狂风卷大雪,将蓟州到神京的道路抹平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唯有一骑快马披着蓑衣,自风雪中乘风破浪。
马上的骑士冻的脸色酱紫,双手勒着缰绳,一路狂奔。
“驾!驾!”
骑士策马扬鞭,争分夺秒,即便体力达到极限,不曾有片刻休息。
快马仰天嘶鸣,四蹄健步如飞,在鞭笞下速度又提升一成。
这是白云书院山长宋修远的心腹。
怀里揣着的,是顾初在明伦堂,写下的救荒策论,以及亲笔给户部左侍郎,陆明诚的密信。
……
神京城。
修德坊陆府书房内,铜炉燃着降真香。
户部左侍郎陆明诚,身着青缎常服,坐在书案后,左手支额,右手悬笔,对着直隶各府粮折发愁。
“大人,三更了,喝口热汤歇歇吧。”管家端来一碗参汤,搁在案角。
陆明诚放下狼毫,揉着发酸的眉心,满面愁容:“幽州大旱,蝗灾,接踵而来,几十万流民南涌,
户部太仓的底子已经见底。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折子要是递上去,明日早朝免不了一场狗咬狗。”
老管家正欲劝慰,院外冷不丁传来拍门声,伴随着门房通报:
“老爷!府门外来了个蓟州,日夜兼程赶来的老汉,
说是宋老大人的随从,有十万火急的亲笔密函,非要当面呈给老爷!”
陆明诚手腕一抖,直起身:“恩师的信使?快!快把人领进来!”
片刻后,一身风雪的老仆,搀进书房。
“陆大人...老爷给你的书信...”
老仆颤着手,拿出牛皮包袱:“陆大人!山长说,此物关乎天下苍生与社稷,务必亲自给大人...!”
“哦,老师有何急事,快快与我!”
陆明诚绕过书案,接下信匣,打开。
上方是宋修远的亲笔书信,下方则是一卷字迹端正工整的策论。
陆明诚展开恩师的书信,细读。
信中,宋修远字句雄劲有力,从这也能看出,老师身体康健,当下陆明诚略略宽心:
“明诚吾徒见字如面。为师在蓟州偏隅,得见一八岁神童,名唤顾初。
此子乃青石伯之幼弟,未涉宦海,却知民间疾苦。其所撰《平抑粮价行盐铁以工代赈疏》,
字字珠玑,发人深省。如今朝局波谲云诡,九龙夺嫡,凶险万分。
为师恐其锋芒过盛,引来杀身之祸,特将此策交予你手。
你身居户部要席,当知如何庇护师弟,更知如何用此策,解天下倒悬之危。”
陆明诚蹙着眉头,小声咕哝:“八岁蒙童?恩师莫不是年迈走眼,被虚名给蒙住了?”
将信函放下,拿起那卷策论,想着随意扫上两眼,也算是给恩师一个交代,可翻开第一页,一行清隽的墨字撞进眼帘:
“国之大患,不在天灾,而在人祸。灾民之所以为贼,非生而好乱,乃饥寒所迫。
今之救灾,官发陈粮,层层盘剥,十不存一;巨贾囤积居奇,坐抬粮价,饿殍遍野。
若欲救北境,当开常平仓以平谷价,行以工代赈聚流民,立民兵互保以安闾阎……”
当第一句看完,陆明诚已然被,策论的内容吸引,能有这种开篇的,自然不是无学之才!
书房内针落可闻,只有纸页的沙沙声。
越往下看,陆明诚越发陶醉。
这篇策论没有半句空话,将官府平粜粮谷的尺度算到了斗升!
更可怕的是,里头精确列出了,以官道修渠折抵口粮的账目,
甚至指出借朝廷商道分润利益,逼各方豪绅不得不平价放粮的连环套路!
每一个条陈,都精准切中户部的死结;每一个数字,都透着毒辣与世故!
还有配合神粮与水车,只要让百姓熬过这个冬日,那么大周天下再无饿殍!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八岁孩子写出来的?!”
陆明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倒竖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当读到卷尾那句“民足则社稷安,兵精则四夷服,天下无不可治之患”时,
陆明诚胸口郁气彻底解开,一巴掌拍在木案上!
‘砰!’
“好!好一个以工代赈!好一个行盐铁平粮价!好一个以神粮做种,水车为辅,彻底解决民生!”
陆明诚蹭地起身,在屋里来回奔走,激动到脸色涨红:
“经天纬地!真是经天纬地!我户部上下几百号账房算盘,
竟比不过一个八岁的孺子!恩师给大周教出了,一个未来宰执啊!”
老管家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,小声提醒:“老爷,山长的信里交代了……”
狂喜中的陆明诚,恍然顿住。
热血褪去,寒意爬上心头。
他折回桌前,拿起宋修远的亲笔信。
“恩师料得极准……”
陆明诚迅速敛好神色,眼中多出森寒与警惕:
“大皇子握着军队要钱,三皇子卡着江南漕粮,剩下几位爷盯着户部挑刺。
要是让这帮人知道,这绝户救命的策论,出自青石伯的八岁幼童之手……”
顾家眼下已经占了神粮,和烈酒的滔天富贵,顾凡刚被封伯,要是家里又冒出个八岁的奇才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!
朝堂那些豺狼,拉拢不成,必然会下死手,将这幼苗扼杀。
“绝不能署小师弟的名字。”
陆明诚没有犹豫,抽出户部公文:“小师弟才八岁,过早卷进神京,恐是福祸难料。”
老管家低声问:“老爷这是要……”
“改换门面!”
陆明诚笔走龙蛇,提炼顾初策论的核心,巧妙融入户部近期条陈之中。
折子上赫然写下:《户部稽核直隶流民借工代赈疏》。
“明日早朝,我亲自呈御前。”
陆明诚搁下朱笔,吹干墨迹,嘴角勾起狠色:“老皇帝正为流民造反,急得睡不着觉,
见了这个折子,必定如获至宝。这份泼天的大功劳,
就户部和老夫来领,天塌下来,做师兄的替小师弟先顶着!”
“只要大计能推下去,北境流民有救,小师弟也能在青石村,安生多读几年书。”
拉开案几下的暗格,将顾初的原稿妥帖收好,这是将来为小师弟,造声势的证据,随后看向心腹护卫。
“传我的严令,今夜书房里的事,敢漏出去半个字,沉井!”
“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