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吧!”常队长领着陆致远进门。
常婶子正端着一碗菜从灶房出来,猛然见到丈夫身后跟了个人,“有福,这是…”
“部队来的陆同志!来了解顾家的情况!”常队长面不改色。
“哦,陆同志快坐!饭菜马上就好!”常婶子看了陆致远一眼,笑着招呼。
有男客来,常婶子和儿媳没上桌,在灶台上吃。
“妈,这人咋瞧着有点眼熟?”儿媳悄悄问。
“别瞎打听,吃你的饭!”常婶子横了儿媳一眼。
“我就问一嘴!娘咋还不高兴了?”水生媳妇莫名讨了个没趣。
常家父子俩饭桌上陪陆致远,从柜子里拿出半瓶包谷酒满上。
又从屋里拿出一包金沙江香烟,抽出一根递给陆致远。
“谢谢,我不抽烟!”陆致远摇摇头。
常队长笑笑,自己点上,深吸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,沉默良久。
“唉,因为顾家,我们南坳大队在金溪公社、桐柏县是彻底出了名了!”
陆致远没说话,静静听着。
“顾家旺两口子都判了刑,这事儿整个桐柏县都传遍了!
顾家老大一家子本就风评不好,这下在村里更是待不下,去城里乞讨去了。”常队长叹息道。
“乞讨?”陆致远愕然。
每到冬天,会有乡下人去城里乞讨。
可听到自己的亲生哥哥带着一家子乞讨,陆致远还是难以接受。
有手有脚,南坳大队也不像吃不起饭的样子,有必要去乞讨吗?
“嗯,顾家从顾家旺开始好逸恶劳,顾富贵也随了根。
从小跟着他爹娘乞讨过,如今一家子在村里抬不起头,正好借此去乞讨!
他来找我开介绍信!我没开!南坳大队最后一点儿脸面都没了!唉!”常队长都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“金宝、银宝俩孩子本就不学好,不肯去学校上学,村里没孩子愿意跟他们玩!
顾富贵带去乞讨,这俩孩子是彻底没救了!顾家三代人就这样毁了!
说起来,倒是那个被调包的孩子,侥幸躲过!
在革命家庭里熏陶长大,应该不会长歪!”常队长深深看了眼陆致远。
年轻人跟顾春花有几分像,但通身透着气派,令人不敢轻视、怠慢。
有底蕴的家庭教养出来的,就是不一样!
可见顾建军的亲生父母有多在意这个孩子,倾尽心血培养。
陆致远脸色微红,“嗯!”
猛然觉得金宝、银宝听着耳熟,似乎在哪里听过。
“队长,你说的金宝、金宝俩孩子,是不是大的八九岁,小的五六岁的模样?长得都很结实?”
“对!你咋知道?你见过?”常队长心里一咯噔。
陆致远苦笑,“上午在县城,会过他们!
给了五毛钱后,在车站又被缠上,给他们买了肉丝面才脱身!”
在车站吃面,记得那妇人喊那俩孩子金宝、银宝!
“丢人!真是丢人现眼!”常队长气得直拍大腿。
俩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常队长叭了一口烟,“顾春花去了锦城,陆同志,你见到她了吗?”
“见到了!”陆致远垂下眼眸。
“她人呢?在那边过得好吗?”常队长问。
“被抓了!”陆致远淡淡道。
“被抓了?为啥?”常队长坐直了身体,实在太意外了。
顾家咋这么衰?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儿!
“半夜跑到军区拦车,害首长出车祸,人差点儿没了!”陆致远烦闷。
随手抓起桌上的金沙江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,猛吸一口,被呛得直咳嗽。
“怎么会这样?早知道我就不该信她,给她开什么介绍信了!”常队长颓然跌坐凳子上。
烟头猛然烫到手,才惊醒,扔掉烟头,狠狠踩了一脚。
“爹,你别太自责,你也是好心,想春花找她亲二哥救她爹娘!
是顾春花运气不好,闯了大祸!这是她的命,怨不得别人!”长生蹩脚地安慰道。
本来想说顾家、顾春花是活该,到底是南坳大队的人,当着陆致远,下意识维护南坳大队的面子,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。
“陆同志,不说那些不愉快的。
吃菜、吃菜!咱们这穷山沟,没啥招待的!”常队长给陆致远夹菜。
乡下的苞谷酒纯粮食酿造,度数有些高。
陆致远喝了两杯,便不胜酒力。
常队长把儿子的婚房让出来,安排陆致远住下。
儿子、儿媳撵到女儿春妮的房间去睡,春妮在学校住读。
“有福,他就是顾家老二吧?”躺床上,常婶子这才说出心里话。
“嗯!”常队长望着蚊帐顶,不知在想啥。
“这孩子一看就出息,人长得俊,比城里那些干部还贵气!这孩子真有福!
顾家旺两口子缺德是缺德,不过是真对得起这孩子,进了大干部家庭,得了大机缘!
可惜咱们遇不着这样的贵人,不然,长生也能鱼跃龙门…”常婶子既羡慕又遗憾。
“你瞎说什么?”常队长脸色陡然一变。
“还嫌顾家人不够丧良心?有啥好羡慕的?
做人要有良心,光羡慕这孩子得了大机缘,鱼跃龙门!
忘了建军这些年吃的苦?小苒娘咋死的?小苒遭的那些罪?
他的大机缘是建军一家三口这些年的苦难换的!是他、是顾家欠人家建军一家三口的!
我可告诉你,别去动那些歪脑子!
别人再好,那也是别人的!不许打人家的主意!
否则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!”常队长一脸阴沉地警告。
“我就说说!你发那么大火做什么?
谁不想孩子有出息!我就这么一想,想都不能想了?”常婶子咕哝道,玩笑一下都不行?
“不能想!”常队长严厉道。
“人的贪心就是从想开始的,有了贪念,就会想着去如何实现,良心就慢慢跟着没了!
咱常家穷是穷,但也要行得正,堂堂正正做人,可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!”
“好好好!我不想!好了吧!”常婶子翻了个身。
“长生哥,你觉不觉得这位陆同志有些眼熟?是不是跟顾家人很像?”这边长生媳妇睡不着。
“别猜了,自己知道就好!
爹没点破,陆同志也没有要说破的意思,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!”水生轻声道。
“嗯!”水生媳妇的猜测得到验证。
“你说,他回来做啥?换做我才不会回来,我可不想所有人知道这些底细!”
“寻根!爹娘再不好,总要看看自己的根在哪里!自己从哪里来!
回去后,他不会再来了!”水生想了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