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了,农闲时节,桐柏县的街上人不少。
有卖柑橘、炒瓜子、炒花生的,也有卖鸡蛋、鸭蛋、当季小菜的,更有卖自己纳的布鞋、鞋垫的。
不算宽敞的街道,熙熙攘攘,添了几分年节的味道。
“小人初到贵码头,一不卖膏药,二不卖打药,只卖点中草药…”
有人在地上放了个破包,拿出一小包一小包的草药依次摆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看热闹的人围拢上来,原来是个卖膏药的。
“耗儿药、耗儿药,耗儿吃了跑不脱!”
卖耗子药的拿着小纸包的药吆喝,地上一串萝卜须做成的老鼠尾巴,还有几只大老鼠爬来爬去。
挤在熙熙攘攘的街上,陆致远边走边看,仿佛人间过客,看着这纷扰的尘世。
“哐哐哐!”有锣声敲得震天响,是耍猴戏的。
一只瘦巴巴的猴子,脖子上拴着链子。
戴个美猴王的羽冠,拿根木棍,随着锣声绕场子跑,不时翻个跟头扮鬼脸、抬手在额头上搭凉棚。
动作慢了,或是不够吸引人,耍猴的就抽一鞭。
猴子痛苦地吱吱叫着,看热闹的人却哈哈大笑,觉得很好玩。
陆致远微微皱眉,那只猴子皮毛干枯,动作有些迟缓,很显然长期吃不饱,又被虐待。
耍猴的人不关心这些,见看热闹的人要散去,着急了,加重力道抽猴子。
猴子正在翻跟头,这鞭子狠狠抽下,猴子从半空跌落,在地上痛苦翻滚。
“畜生,还不快快起来!”耍猴戏的人又抽一鞭。
“哎哟,别打了,再打会死的!”有心软的忙劝道。
“各位行行好,赏几个饭钱,我们还未吃早饭,人饿猴子也饿!”耍猴的人端着锣绕场,求打赏。
人群轰地一下散开,有个别的,扔个钢蹦,一分、两分、五分不等。
耍猴的走到陆致远面前,谄媚地笑了,“这位同志,一看就是贵人!将来必定大富大贵!”
陆致远笑笑,从兜里掏了两毛钱扔进锣盘里,“买点儿吃的给猴子!”
“谢谢、谢谢!好的、好的!”耍猴的人连连鞠躬。
把收到的钱倒进戏箱里,再次开锣,继续表演。
陆致远继续穿行在人流中。
“叔叔、行行好!我和弟弟两天没吃了!”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拦住他,身后跟着一个小一些的男娃。
两个孩子两眼放光盯着他,仿佛看到一只大肥羊。
他们可是看的真真的,刚才给了耍猴戏的两毛钱,绿绿的角票。
陆致远看着俩孩子,虽脏兮兮,但一点儿不瘦。
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太破,就是那股馊味,不知多久没洗澡了,很难闻。
陆致远不动声色抬眼望向不远处,有一男一女在偷偷看着这里。
孩子跟大人长得有几分像,一眼就能认出是一家人。
很明显孩子并非乞儿,是大人唆使来乞讨的!
“谁让你们来要钱的?大人呢?”陆致远皱眉。
银宝一听,缩了缩脖子,下意识回头。
“叔叔,我们是孤儿,没有父母!”金宝一把扯住弟弟,眼睛咕噜一转,张口就来。
“是吗?”陆致远定定看着金宝。
这孩子胆子大,看着也聪明,好生教导,将来的路不会差。
可惜没用在正途上,十岁不到,就往歪路上走。
爹娘就在不远处,不用猜,爹娘好吃懒做,没把孩子教好!
银宝胆子小些,不敢直视这位军人的目光,垂下头。
这人一身贵气,在人群中相当扎眼,一看就是云端上的人物,看一眼就让人自惭形秽。
但他出手是真大方!
哥哥拉着他,堵住这人的去路,就为了能讨得赏钱!
编了可怜身世,足够打动这人,兴许心一软,给个五毛钱不是不可能!
陆致远望着两个孩子,憎恶做父母的不负责任,并不打算给钱。
“叔叔!”银宝抬起头,有些胆怯地望着他。
那眼神莫名让他的心动了一下,说不清道不明.
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,看都没看就递过去,“拿去…”
话未说完,钱被金宝一把抓走,“谢谢!”
“哥哥,等等我!”银宝愣了一下,急忙去追。
他看得真真的,那是紫色的毛票,五毛钱!
这些日子乞讨,没念过书的他快速学会认钞票!
陆致远看着跑远的两个孩子,以及紧随其后的一男一女,笑着摇了摇头。
当年爹娘是不是也是这样,带着哥哥和顾建军乞讨?
如果顾建军没和自己调包,那就是自己和哥哥,自己是不是就跟刚才那个弟弟一样?
找到长途汽车站,没有通往金溪公社的班车。
看看手表,已中午十二点过。
决定在车站的饭馆吃碗面,再去路边拦车,看能不能搭上去金溪公社的顺风车。
车站的扒手、乞丐多。
端着热腾腾的肉丝面刚坐下,一只脏兮兮的破搪瓷缸子凑到面前,“同志,行行好!”
搪瓷缸子里可怜巴巴地躺着几枚钢蹦。
端它的手很粗糙,是个劳作的手,有不少裂纹,指甲缝全是黑的。
陆致远抬头,是个邋里邋遢的妇女,刚才远远见过,跟那两个孩子一伙儿的。
透过玻璃,外面站着那两个孩子和那个男人,正眼巴巴望着他这里。
见他看过来,父子三人吓得赶紧扭头看向别处。
陆致远气笑,合着一时心软,给了五毛钱,这家人就把自己当肥羊,可劲儿薅!
“我刚才不是给过你们吗?怎么又来要?”陆致远板下脸。
“?”金宝娘愕然,他认出来了?
“同志,我饿了好几天,行行好!”
肉丝面散发着诱人香气,金宝娘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咕咚咕咚狂咽口水,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。
听到面前妇人肚子发出的咕鸣声,陆致远不知为何,没法硬着心肠拒绝。
把面碗推过去,“吃吧!”
“啊?”金宝娘愣住。
不是要钱吗?这军人把肉丝面推过来做什么?
“你不是饿了吗?吃吧!”陆致远板着脸,但声音却是温和的。
金宝娘看看窗外的父子三人,又咽了咽口水,“我能带走吗?”
“请你吃,这碗面就是你的了!”陆致远淡淡道。
“谢谢!”金宝娘没舍得独吞,端着面出去。
“同志,你上当了!他们几个是一家子,专门在这里乞讨!”隔壁桌的食客提醒道。
“算了,一碗面!就当做好事了吧!”陆致远笑笑,起身去柜台重新买一碗。
“同志,你乱发善心,小心被他们缠上!
唉,有手有脚、年纪轻轻的,哪里找不到吃的,非要来乞讨!
还带着孩子,也不怕把孩子教坏了!真是给咱们桐柏县丢脸!”那食客摇头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