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、奶,怎么还不开饭?我一会儿要去看电影,约了人的!”高建华着急地望了望平柜上的闹钟。
已六点半了,他约了姑娘看电影,七点一刻的彩色电影《闪闪的红星》。
电影一上映就风靡全国,电影票一票难求。
歌曲更是红遍大江南北,广播里天天播放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、《映山红》,人人都会哼唱几句。
他是托了关系,才买到两张。
“再等等,建英还没回来呢!”高老婆子嗔了孙子一眼。
“不行啊,奶,我第一次约人家,总不能让人干等着!
算了,我不吃了!”高建华心里焦急,决定带姑娘下馆子,然后去电影院。
“诶,建华,你去哪儿?再等几分钟,建英就该到家了!”建英娘端着一钵白菜粉丝汤进屋。
“来不及了,我去外面吃!”高建华说着,咚咚咚下了楼。
“这孩子,猴急猴急的!真是的!”建英娘冲到门口,对着楼道念叨。
“你儿子谈对象了,能不猴急猴急的?”高老婆子笑道。
“真的?”建英娘欣喜,“娘,你听谁说的?”
“建华自己说的!”高老婆子走到里间,推开窗子往下望。
“建英今儿是咋啦?不年不节的,咋还不下班?
难不成又去参加商业局组织的联谊会去了?也不托人带个信儿,真是的!”
“娘,要不不等她,给她留点儿菜,我们先吃吧!”婆媳俩等了一阵,还不见人影,建英娘劝道。
“再等等!”高老婆子望着远处,“咦,建华咋回来了?”
“应该是落了什么,回来拿!”建英娘猜测道。
第一次约姑娘,心里难免紧张,丢三落四在所难免。
“建华,落了啥?”高老婆子大声问。
急匆匆的高建华抬头,看到奶奶和母亲望着他笑,没说话,而是加快脚步上楼。
“爷奶、爸妈!”高建华关上门,神情严肃。
“咋啦?”一家子莫名紧张起来。
“建英出事了!被抓了!”高建华大口喘息着,脸上带着惊恐。
“什么?建英被抓了!”建英娘不敢置信,声音尖锐。
一把抓住儿子衣襟,“不可能,建华,你听谁说的?是不是有人嫉妒建英,故意造的谣!
建英有人罩着,怎么可能出事?再说了,她一个售货员,能出多大的事儿!”
“你疯了,吼那大声做什么?生怕别人不知道?”高老婆子捂住儿媳的嘴。
“建华,你慢慢说,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高老爷子努力镇定中,隐隐有猜测。
“爷爷,建英带着革委的人去姑父他们驻地抓人!
被部队的人拿下,押往军区保卫科审查!后面还要交给公安处理!”高建华压低声音道。
“咚!”高老爷子颓然跌坐躺椅里,“这个孽障!她怎么敢的!”
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,脑袋里有什么在猛烈撞击。
“建华,谁告诉你的?消息准确吗?”高老婆子不死心。
“小姑打的电话,我刚好路过电话亭。
小姑哭着告诉我的,她劝过姐姐,让她赶紧走!
可是姐姐不但不听,还要连姑父一起抓!”高建华喃喃道。
“建英,她疯了!连她姑父都敢抓!”建英娘脚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“爸,咋办?”高建华看向沉默寡言的父亲。
“这么大的事儿,我能怎么办?”高红博垂下头。
他不过四十五六岁,为了儿子不下乡,办了病退,让儿子顶替进厂。
一个在厂里勤勤恳恳工作一辈子、老实巴交的工人,能有啥主意?
连军区都惊动了,是他们这种家庭能对抗的吗?
“爸,再不赶紧想办法,一会儿百货商店和街道居委会就要来人!”高建华急了。
遇到事儿,家里竟没人能拿主意。
“建华,你去打个电话,让你小姑求求你姑父,让他跟领导求求情,放了你姐!
回来我们好好管教,保证不让她出去闯祸!”高老婆子果断道。
“奶,没用!”高建华摇头。
“这事儿闹得军区的大首长、姑父的上司都来了!
姐姐带去的两车人全抓了!她闯的祸实在太大!
姑父他们师长发了话,审完后交给公安,要求从严从重从快处理!
姐姐在劫难逃!现在得想办法尽快跟她割裂。
不然咱们一家都要受牵连!说不定连我的工作都要丢了!”
“什么!还要交公安!要判刑?”高老婆子站立不稳,连连后退。
“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子,怎么可能闯这么大的祸?定是有人怂恿!
红博,去,给你妹夫打电话,让他务必保住建英!
咱家不能出劳改犯!否则,咱家在这里就抬不起头了!”
“奶,小姑说了,这事儿她劝过姐姐,她尽力了,是姐姐执意找死!
姑父都泥菩萨过河,自身难保!
现在她顾不了我们,让我们别轻举妄动!”高建华忙道。
“这也不行、那也不行!就看着建英被抓?她哪里经历过这些?
老天爷,咱家咋就摊上这事儿了?”高老婆子急的团团转。
“这个孽障!谁都别管!”高老头气得手抖。
昨晚告诫的话全当了耳旁风,一意孤行!白疼她了,闯这么大的祸!
天作孽犹可活,自作孽不可活!谁也救不了她!
“老头子,你不能这么狠心!”高老婆子不满。
“那是咱们从小疼到大的孩子,不能说不管就不管!”
“你!”高老头气急。
“都这时了,还护着她!她敢捅这么大的窟窿,就得承受一切后果!
我救不了她,你也救不了她,谁都救不了…”
高老头没说话,眼一翻,昏厥过去。
“老头子、老头子!”高老婆子惊呼。
“爸、爸!”“爷爷!”一家子大呼小叫。
父子俩抬着躺椅下楼,往医院跑,左邻右舍不知内情,都热心来帮忙。
高老头气急攻心,情绪激动导致脑中风。
经过抢救,人是救回来了,却也瘫了。
脸歪嘴斜,流着涎水,右侧身体没有知觉,不能动弹。
百货商店的人找上门,高建英背着单位,私自带人闯军营犯了重罪,被开除了。
连带着高建华也被机械厂领导约谈训诫,成了单位重点监管对象,受人唾弃。
高建英被判了十五年徒刑,发配去西北某个重刑劳改场挖金矿。
事涉军事机密,没有公开审,也没有公开宣判,只对她宣读判决后,直接将人拉走。
原本高家在筒子楼地位超然,备受尊敬。
如今,受高建英拖累,人人对高家如避蛇蝎。
高建英颐指气使惯了,对邻居们很态度恶劣。
大家看在高家人还算厚道,又有个团政委女婿,才没计较的。
高建英这一作死,高家冷风凄雨,邻居们觉得她活该,又替高家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