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气氛低沉、压抑。
“建英,你糊涂!”沉默许久的高父开口批评。
“爷爷,我怎么糊涂了?
我是为小姑、姑父好!他们不领情就算了,还打我!”高建英顶嘴道。
“打你该!”高父严厉道。
“她是你小姑,还打不得你了?
从小到大,你小姑最疼你,好东西有她一份,就有你一份!
你高中毕业,不愿意下乡吃苦,是她求着你姑父,给你找份好工作!
你姑父一向刚正不阿,为了你,破例拉下脸,去找人托关系。
没有你姑父,咱家在这筒子楼,能这么受人尊敬?
没有你姑父战友的照拂,以你这臭脾气,在百货商店待得下去?评得上先进?”
“爷爷,别什么都扯上姑父,没有他,我照样是单位先进!照样有人捧!
我可是百货商店的一枝花!就算没这些关系,我一样混的风生水起!”高建英梗着脖子。
“呵呵,你小姑说你蠢,还真是!”高父被气到。
“长得漂亮的姑娘多了去!你算老几?
没有你姑父战友的庇护,你看看你还是不是一枝花,还是不是先进工作者?”
“哼!我就知道,姑父是大官,你们就捧着小姑!”高建英气哼哼道。
“我饿了,奶奶,给我煮一碗醪糟蛋!
我要洗澡,给我烧热水!”说完自顾自回屋去了。
身上的衣服、头上全是尘土,得去洗个澡,不然没法吃饭、睡觉。
高家就两个单间,每个单间有二十平,都被隔成内外两间。
高建英和两个弟弟住一个屋,她睡里间,有独立的私人空间。
摆了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书桌、椅子和一个衣柜。
外间的两个弟弟睡上下铺,衣服塞在书桌下的纸箱里。
高建英坐椅子上脱下鞋,脚后跟的水泡磨破,血水沾在袜子上,轻轻一扯,疼死了。
脚底板上磨出一层厚皮,火辣辣的疼。
穿着拖鞋,端着盆子,盆里装着一瓶粉色洗发膏。
肩上搭了张干毛巾,拎着满满一壶热水,来到楼道尽头的水房。
热水兑好冷水,试了试水温,解开发辫洗头。
干毛巾围着脖子一圈,隔开衣领以防被打湿,埋头在盆里洗头。
洗完头,毛巾裹着湿发,回自己小屋。
屋里已放着洗澡盆,兑了大半盆热水,边上放着热水壶,水冷了再掺热水。
一通忙碌,终于洗完澡。
她妈和奶奶抬走洗澡水,带走脏衣服,去水房洗了。
她则舒服地坐到饭桌上,美美吃着醪糟鸡蛋。
“姐,你的洗头膏好香,下次也给我用用呗!”大弟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。
姐姐的洗头膏香香甜甜的,特别好闻。
高建英翻个白眼,“一个大男人,也好意思用这些?”
“洗衣粉不好用,烧头皮,再说了,我也是有工作的人,讲究一点儿怎么啦?”大弟不高兴了。
“讲究?讲究你自己买去啊!
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?一块二毛一瓶!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高建英一脸鄙夷。
“姐,你能不能别拿这种眼神看人?
你在商店这么对待顾客就算了,回到家里又这么看我们!
啥意思?售货员很了不起?
要不是小姑和姑父,你这会儿不知在哪个农村当知青呢!拽个什么劲儿!”大弟抻着脖子回敬道。
“高建华,你再说一遍试试!”高建英筷子一拍,噌地站起来。
“说了又咋啦?当个售货员很了不起?又不是你自己挣来的!
成天看不起这个,看不起那个,自己屁本事没有!看不起谁呢!”高建华也站起来,姐弟俩剑拔弩张。
“好啦,建华你少说两句!”高父沉声道。
“哼!”高建英闻言,得意地冲大弟冷哼。
“爷爷!你怎么啥事都护着她?明明是她不讲理在先!”大弟委屈道。
“建英,你弟弟说的没错!”高父转头批评孙女。
“你这脾气是该改改了,别整天谁都看不起!
说实话,我都不爱进商店,不想看你们这些售货员的脸色!
拿钱买个东西,还得受你们的气!”
“爷爷,你又说我!”高建英撅着嘴。
“小姑打我,你啥都不说!我说自己弟弟两句,你就说我!”
“小姑打你,那是你该!你差点儿害了你姑父,不该打?
建华不过想用用你的洗头膏,你又是白眼又是奚落,谁能高兴?”高父严肃道。
“建华年龄不小了,也该找对象了,收拾收拾自己应该的!
你明天给他带瓶洗头膏回来,这钱我出!”
“爷爷,那我呢!给他不给我?”高建英朝爷爷伸出手。
“你好意思要?”高父敲了孙女脑袋一下。
“你的工资全自己用了,一分没交,还经常要你爸妈倒贴!
我给建华买一瓶洗头膏,你都要来争!你还是姐姐!”
“我不管,一碗水得端平!不然,我才不带!”高建英撒着娇。
“行行行,给你也买!”高父被缠的没法,只得答应。
“呵,还是爷爷对我最好!”高建英这才满意。
“建英啊,你小姑批判你的话,你得记在心上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
你还年轻,做事三思而后行,切不可莽撞!知道吗?”高父语重心长地诫勉道。
“知道啦、知道啦!爷爷,你真啰嗦!”高建英笑着跑了。
回到屋里,笑脸沉下,打开台灯,在书桌前坐下,翻出纸和笔。
撕了又如何,再写一份就是!
什么部队机密,什么科研项目!糊弄鬼呢!分明是在偷偷搞资修!
只要这封信交到革委,那个姓陈的和她当师长的爹、副营长的丈夫,一个都跑不了,全撸了!
至于姑父,到时跟革委的人说一说,就说跟他没关系。
冲着自己检举揭发的功劳,人家会给几分薄面的,不会动姑父!
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不但能评先进工作者,还能加入组织。
组织上将重点培养,科长、经理的位置在向自己招手,平步青云指日可待!
高建英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热血过,斗志昂扬,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。
措辞中着重提到陈秋霞和她父亲、丈夫,是他们沆瀣一气,搞出来的。
写到姑父时,说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执行。
“嗯,不错,完美!”写完后通篇浏览一遍,高建英满意极了。
自己一向不爱写作文,总是干巴巴的,觉得没啥可写的。
这封揭发信是她的巅峰之作,有理有据,言辞激烈,是一位忧国忧民的革命战士的泣血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