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,你醒醒!”陈秋霞轻轻推了推地上的人。
那人没动,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睁开,目光茫然、无神。
陈秋霞伸手搭脉,脉搏很弱,生命力在一点点消失,再不抢救,捱不到傍晚,人就没了。
“有人吗?快救救他,再不救他会死的!”陈秋霞大喊。
无人应,有间办公室的门缝开大了些,有人探出头,指了指屋内,又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。
陈秋霞秒懂,抱着孩子走过去,上面挂着行政办公室的牌子,“你们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呀!”
“这位小同志,你认识庄逸飞教授?”那人问。
四十出头,穿着体面的中山装,看样子是办公室主任。
“不认识,我是来农科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果苗的。
他姓庄?他的家人呢?赶紧通知啊,另外赶紧叫救护车送医院!
你们是单位的人,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吧!”陈秋霞义愤填膺。
“唉,小同志,不是我们不想,是不敢!
那个带头的叫白彦朗,曾是庄教授的学生,如今是革委主任的女婿。
谁要是敢去救,明天就跟他一样的下场。”办公室主任面露为难。
“我能用你们的电话吗?”陈秋霞没时间掰扯,时间就是生命。
“这怎么能行?他还没交代问题呢!
唉,你这同志,怎么不讲理?你推我做什么?
不行、不行,同志…”主任大声拒绝着,却拉着陈秋霞进了办公室。
眼睛使劲儿眨啊眨,示意她去抢电话。
陈秋霞开始是懵的,见主任朝电话努了努嘴,才明白过来,一把抓起电话。
抓起电话后,她犹豫了,这电话打给谁?谁能救这位庄教授?
一般医院的来了,也不敢收。
就算收了,那白眼狼得到消息,再追到医院,庄教授还是活不下来。
打给父亲?以父女俩水火不容的关系,不等她说话,她父亲就能劈头盖脸一顿臭骂,然后挂了电话。
就算他大发慈悲施以援手,张丽娜、陈倩倩闻着味儿就来。
递上来的把柄,不得狠狠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?庄教授还是难逃一劫。
两三秒的思索,只剩下穆阿姨可以求救。
电话打到大军区政治部,“喂,你好,我找穆主任!”
“穆主任不在,请了半个月事假。
请问你有什么事儿?我可以等她回来转达。”电话那头的秘书回道。
“不用了!”陈秋霞挂掉电话,重新打给陆振华,“喂,陆伯伯!”
“小霞啊,怎么有空打电话?遇到什么事儿了?”陆振华笑呵呵问。
这孩子破天荒第一次主动打他电话,一定有事儿。
“陆伯伯,我在农科院!”陈秋霞单刀直入,说完顿了一下,给对方反应的时间。
“嗯,你在农科院,然后呢?”陆振华沉默两秒后问。
“这里搞批斗大会,有位教授被人打伤了,情况严重,生命垂危!”陈秋霞又顿了一下。
“陆伯伯,你能帮忙叫辆救护车吗?”
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后回道:“好,我立刻安排,你在那边等着!半个小时后到!”
“谢谢陆伯伯!”陈秋霞忙道谢,心里燃起希望。
“咋样?”办公室主任低声问。
“半个小时后到!”陈秋霞回道。
“谢谢、谢谢!”办公室主任深深鞠了一躬,眼中有泪。
“谢啥,庄教授情况极不好,能不能救活还两说!”陈秋霞表情凝重,抱着孩子出来。
“唉,你这小同志,看你年纪小,今天就不跟你计较,以后可不许这样莽撞了啊!”办公室主任站在门口故意大声道。
庄教授躺在地上,眼睛无神地望着某处,意识在渐渐消散。
“喂,庄教授,你醒醒,不能睡着!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?快醒醒!”陈秋霞抱着孩子蹲下,大声呼唤。
庄教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眼中微微一闪,痛苦又释然,似乎想要放弃这个世界。
“我联系部队叫的救护车,再坚持一会儿,很快就能到!那里很安全!
你一定要坚持住!你的同事们不敢来救你,但他们都希望你活着!
还有你的家人,妻子、儿女还等着你回家!”陈秋霞凑到庄教授耳边低声道。
庄教授的手指又动了动,可眼神依然在涣散,口鼻不断涌出血沫子。
“坚持住,庄教授!你不能死!不能死!凭啥好人命不长,祸害遗千年?你甘心?”陈秋霞大喊。
“老庄、老庄,你坚持住!”好几个办公室的人再忍不住,纷纷走了出来。
陌生人都无所畏惧,伸出援手,他们是朝夕相处的同志,怎能漠视?
可大家不是医生,庄教授伤势严重,不敢贸然施救,那样反而帮倒忙。
“老庄的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,又被白彦朗踢了好几脚,吐这么多血,怕是脾脏破裂了!”办公室主任喃喃道。
“不止,老庄的膝盖肯定碎了!腿骨怕是也断了!唉…”有领悟的人,也碎碎念道。
陈秋霞心里大致有了数,更不敢碰庄教授。
稍微一移动,断了的肋骨有可能戳破心脏、肺等内脏,顷刻便能要了人命。
“拜托各位帮忙看着,别让他睡过去!我去门口看救护车来了没有!”陈秋霞算着时间快到了。
“小同志,快去吧!”办公室主任低声道,目光机警地四下瞅着。
陈秋霞抱着孩子到大门口,等了几分钟,一辆吉普车带着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。
“这里!”陈秋霞急忙招手。
“小霞!”陆振华摇下车窗。
“陆伯伯,你怎么亲自来了?”陈秋霞很意外。
“快上车!救人要紧!”陆振华来不及多言。
陈秋霞上了吉普车指路,两三分钟便来到办公楼下。
“来啦、来啦!”农科院的人看到是部队的车,全都激动起来。
看陈秋霞的眼神充满崇拜和感激。
救护车下来军医和护士,简单做了检查,立刻给庄教授输氧、输液,小心搬到担架上,推入救护车。
救护车拉响呼救警报声,一路叫着,跟死神争分夺秒。
陈秋霞看了眼办公室主任,微微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
“老庄一定要好好的!”众人目送着车子离开,心中默默祈祷。
“这位庄教授你认识?”直到此刻,陆振华才有空详问。
“不认识,我只知他是农科院专门研究水果的教授,醉心研究,从不参与任何纷争。
陆伯伯,农业是国之根本,如果研究种地的人都有罪,国家还怎么发展?”陈秋霞认真道。
“你不怕惹火上身?他不参与纷争,不等于就没有纷争!
怀璧其罪听过吗?一个醉心研究种地的人,都能被盯上,肯定是手里有别人想要的东西!”陆振华眼神深邃、睿智。
革命几十年,身居高位,自然能洞察一切。
“那你呢?什么都没问,就伸出援手!
我一无所有,您不一样,老革命、位高权重,不怕被我拉下水?”陈秋霞顽皮道。
“你这丫头!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,敢闯敢干!”陆振华指着陈秋霞,宠溺地笑了。
“哎哟、哎哟…”鸣着笛的救护车被堵在农科院大门,出不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振华拧眉。
“报告首长,有人堵着不放行!”司机探头看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