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家旺！”常队长念道。
“来啦！”顾老头带着顾富贵、金宝娘挤上前。
“八口人，六百四十斤，扣除借粮，实发四百二十斤！”会计拿着账册大声道。
“什么？才四百二十斤？”金宝娘愕然。
累死累活一年，才分这么点儿！
稻谷打成米，还要去掉近两成的糠壳，实际上能得到的大米三百来斤。
一大家子人均不到五十斤，一年四季就是野菜稀粥，也喝不到头。
“喏，这是账册，你家借的粮食每一笔都有你们签字摁的手印，哪一年不是你家最少？”会计道。
“可也没今年少啊！足足少了七八十斤！”金宝娘争辩道。
“你咋不提你家多了一张嘴？光吃不干活？
你家一个全劳力都没有，干活的就你们仨，工分低，能有多少？”妇女主任笑道。
顾春花在娘家住了一年多，半年前离婚了，户口又迁回来。
夫家厚道，那一年给她算了粮食送来。
这半年没了夫家当冤大头，顾春花可不就是白吃的。
再说干活的三人，顾富贵年轻力壮，可随了他爹的懒、奸滑。
干活出工不出力，从没拿过十个工分，顶天八个工分。
顾老头、金宝娘就更不用说了，挣五六个工分，都算勤劳的。
“他爹，这点儿粮食可咋过？
咱累死累活、一年到头吃不饱，你妹啥都不干，还吃好的、穿好的！”金宝娘发牢骚。
“好啦，让你领粮食，你啰嗦啥！”顾富贵也不满，只能拿婆娘撒气。
三人挑着三挑箩筐，等着过秤装稻谷。
“咦，这个时候，还有谁来这里？”有眼尖的村民发现半山腰上有人。
“是顾二叔、顾二叔！”罗二娃几个孩子视力好，认出来，“小苒、你爹回来啦！”
“建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？”乡亲们都聚在晒坝.
冲山腰上喊，“喂！是建军吗？”
“是我！顾建军！”顾建军冲山下挥手。
陈秋霞和常队长对视一眼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小苒，快看，那是你爸爸！”陈秋霞抱着小苒，指着那团模糊、大步流星的人影。
“爸爸！”小苒搂着陈秋霞脖颈，眼睛亮晶晶。
“什么？建军回来了？”顾老头一惊，冷不丁的回来，好多谎言就要被戳穿。
“富贵媳妇，快，回你娘家去，带上那孩子！”
“爹，天都黑了，折腾啥！”金宝娘不乐意，正美滋滋盘算着一会儿能榨出多少好东西来。
公爹让她回娘家，分明是想给他闺女捞好处，休想！
“蠢货！”顾老头气得跺脚。
“富贵，你去！快！别让建军看到！不然谁都落不着好！”
“诶！”顾富贵再不愿，也不敢忤逆他爹。
挤上前，“陈知青，小苒她爸回来了，就不辛苦你了，孩子给我吧！”
“干嘛？我受大队委托抚养孩子，孩子爸回来，我必须亲手交给他！”陈秋霞避开顾富贵的手。
“陈知青，小苒再怎么说，也是我顾家的孩子！
让你代养几天，就不归还，不会是为了想向我家建军表功劳吧？”顾富贵眼神不善。
“我不需要表功劳，全村都看在眼里的！
倒是你们，着急啥？怕孩子爹看到孩子？”陈秋霞语气讥讽，这套路跟张丽娜如出一辙。
说话间，顾建军越来越近。
顾富贵吃过亏，不敢跟陈秋霞硬刚，“爹，咋整？”
“没用的东西！”顾老头也只能恨恨骂两句，心里想着一会儿怎么把事儿圆过去。
“顾二叔！”孩子们朝村外跑去。
“二叔、二叔！”金宝、银宝跑最前面。
一把拽住顾建军的旅行包，迫不及待的上手拉拉链，“二叔，带啥好吃的了？”
“放手！”顾建军声音冰冷，一把推开俩熊孩子。
“干嘛！二叔，我要吃大白兔奶糖！”金宝才不管，涎着脸又来扒拉。
“站好！谁让你乱翻别人的包的？”顾建军厉声喝道。
银宝吓得忙躲到金宝身后，金宝感受到二叔的威压和不悦，讪讪住手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。
顾建军看着比前年胖了两圈的俩侄儿，心里没由来的来了火气。
这些肉本该长在女儿身上的。
姚红挤在人群中，看着黑黢黢、身姿挺拔、一身正气的顾建军，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小鹿乱撞。
这个农村军官其实蛮帅的，又高大健壮，跟自己蛮配的。
绞着衣角，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。
“建军回来啦！”常队长上前握住顾建军的手。
“常大叔！部队前些日子出去执行任务，耽误了些时间！”顾建军言简意赅，俩人对视一眼。
“小苒呢？”
月牙照在晒坝上，不是很明亮，乌泱泱的人堵住去路，他没看到最想看到的人。
“都让让，让陈知青进来！”常队长对着人群喊道。
人群让出一条道，陈秋霞抱着小苒走近。
“陈同志（顾同志），是你！”俩人异口同声。
“你们、你们认识？”常队长诧异。
“嗯，在省城见过，顾同志还帮了我忙，没想到顾同志竟是小苒的爸爸！”陈秋霞微笑道。
“瞧瞧，你们还真是千里有缘，哈哈！”常队长大笑，闹了半天俩人早就认识。
“小苒，快喊爸爸！你爸爸来接你了！”陈秋霞拍了拍小苒。
小苒紧紧抱着陈秋霞脖颈，怯生生看着眼前高大的军人，想亲近又不敢。
“小苒，我是爸爸！”顾建军伸出手。
小苒看看陈秋霞，陈秋霞冲她微笑，“去吧，那是你爸爸！”
“爸、爸！”小苒怯怯喊了一声，朝顾建军扑去。
“小苒！”顾建军抱着瘦骨伶仃、满头青茬儿的女儿，眼眶莫名的酸涩，胸中翻涌着怒意。
这还是大队和陈知青照顾了一个多月的身体，之前孩子得瘦成啥样？
他不敢想象，也无法理解，爹娘是怎么做得出来的。
“回来就好、回来就好！”常队长默默拍了拍顾建军肩头。
“还没吃饭吧，走，上我家吃！你婶子烙的饼子！”
“不了，我还没见着爹娘，先回趟家！”顾建军婉拒，家家都不容易，口粮都不多。
“建军回来啦？”顾老头硬着头皮上前，目光有些躲闪。
“爹！”顾建军纵有再多的怒气，也没当着众人质问。
“二哥回来啦？”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顾春华挤上来。
“二哥，我要的收音机呢？在哪儿？”说着就去拎旅行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