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块二毛!这么贵?”看到账单,顾春花尖声道。
“两次输液的费用以及床位费,昨晚是人家陈知青垫付的,不得还人家?”护士反问。
按理不该他们管这闲事,实在看不惯顾家人。
看孩子瘦的皮包骨,是个人都会愤怒。
正义感爆棚的护士直接出手,让顾春花付清费用。
这种老赖,肯定会赖陈知青的账!
顾春花磨蹭半天,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绢打开,拿出一张十元大钞。
护士使了个眼色,收费室的出纳什么也没说,找了三块八毛。
顾春花拿着找回的钱,气得要死,以为最多不过一两块钱,结果大出血。
原本还想着买两块布料,做衣衫、裤子。
现在好了,只能买一块棉布,的确良是不用想了,早知道该先去买布料!
连病房都懒得去,径直走了。
“诶,你是小苒姑姑?”陈秋霞追出来。
“嗯!”顾春花鼻孔朝天冷哼。
看着陈秋霞的兰花头,不觉好笑,什么人啊,剪个男不男、女不女的头!
“你不守着孩子?”陈秋霞问。
“不是有我哥在吗?我还有事,让开!”说着,一把推开陈秋霞。
狗拿耗子多管闲事!
就因为她多事,自己本该添置的一套的确良新衣,变成件棉布衬衫。
陈秋霞望着离开的背影出神。
觉得这人看着很眼熟,不屑、蔑视的眼神,似曾相识。
“姑姑,馒头!”金宝、银宝追上。
他们惦记着那口吃的,钱在顾春花手里,他们一直盯着呢。
“滚!没有!”顾春花没好气。
“哼!爷同意了的,你得买!”金宝才不怕,一路跟随。
“滚、滚,饿死鬼投胎!”见有人看过来,顾春花骂着,恨恨掏出两分硬币。
“姑姑,只够买一个!银宝的呢?”金宝眼睛咕噜一转,抓过钱。
他没念过书,但见爹娘买过,七八岁的孩子,有了钱的概念,看也能看明白。
“讨债鬼!”顾春花瞪一眼,无奈又摸出两分钱。
“哦!买馒头吃!”哥俩拿着钱,蹦蹦跳跳往饭馆跑。
顾春花走进供销社,已是下午四点,冷清的店里,售货员坐在柜台后聊天。
一见进来的人,不屑地撇撇嘴。
一个公社,谁不认识谁?
顾春花好吃懒做,又经历一年闹离婚,沸沸扬扬,整个金溪公社出了名的懒婆娘。
“让带的东西呢?”病房里陈秋霞问。
顾富贵从床头摸出,“喏!”
陈秋霞打开一看,顿时来气,语气冰冷,“谁弄的?”
半旧的小衣衫,肩头被扯烂一截,纽扣也崩了,只剩一颗。
封裆裤扯成开裆裤,鞋子的纽绊也扯烂,根本没法穿。
“我哪儿知道?队长给的!”顾富贵眼神飘向别处。
“哼,明明跟队长说的清清楚楚,要封裆裤!
还有衣衫、鞋子,分明是被人故意扯烂的!金宝干的?”陈秋霞不客气道。
“小孩子不懂事!计较那么多做什么?”被戳穿的顾富贵强词夺理。
“呵呵!小孩子不懂事,你是大人,也不懂?
孩子当着你的面干坏事,你不制止?”陈秋霞质问。
“陈知青,你别得理不饶人!
小苒多大的孩子,又不会走路,有穿的就行了,哪那么多讲究?”顾富贵恼怒。
“顾富贵,你这话敢不敢当着你弟的面说?
你们每个月用着他寄回来的钱、吃着他买给孩子的营养品,可心安?”陈秋霞被气笑。
“小树不修不直溜,人不修哏赳赳!
你那俩孩子再不好好管教,以后只会成为祸害,有你后悔的!”
“那是我顾家的事儿,用不着你操心!”顾富贵梗着脖子,面色涨红。
“哼!难怪孩子顽劣不堪,小小年纪不学好!”陈秋霞翻个白眼,懒得费口水。
找护士借针线,把扯坏的地方缝补起来。
“陈知青,拿着!”护士塞给陈秋霞一把钱。
“这是啥?”陈秋霞不解。
“拿着,你垫付的医疗费三块四毛二!顾家交的!你数数!”护士笑道。
“谢谢!”陈秋霞这才收下。
“谢啥!总不能让做好人好事的人自掏腰包!这本就是顾家该付的!”
护士眼神温和,像看妹妹一样看着陈秋霞。
“护士姐姐,你这里有针线吗?给孩子缝衣衫!”陈秋霞问。
护士瞅了眼被扯烂的衣服、裤子、鞋子,“等着!”
在值班宿舍里翻了一会儿,找出针线,“给!”
“谢谢,用完了还你!”陈秋霞拿着回到病房。
只见小苒孤零零躺床上,眼巴巴望着她。
“人呢?”陈秋霞惊愕。
孩子还在输液,顾富贵跑哪儿去了?
出门找人,医院就一座平房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再跑到街上,一眼望到头的街道,冷清清的,不见人影。
呵,跑的比兔子还快!陈秋霞气笑。
“没事,姨姨陪着你!”见孩子不安地望着她,生怕自己被抛下,陈秋霞轻声安抚。
坐在床边,慢慢缝针。
她的女红不行,缝得歪歪扭扭像蜈蚣。
“哎呀,好丑!”缝完一只肩膀,陈秋霞觉得没眼看。
孩子却两眼亮晶晶盯着,眼神热切。
好不容易缝完,吊瓶也差不多输完了。
“咦,顾家人呢?”护士来拔针,只见陈秋霞。
“早跑了!”陈秋霞苦笑道。
“什么人呐!”护士不满。
叹口气,“唉,就是可怜这孩子!妈没了,爸爸又不在身边!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陈秋霞缝完最后一针,打结。
“缝好了?”护士关切道。
“嗯!”陈秋霞有些不好意思,“缝的有些丑!”
“我瞧瞧!”护士收好针,让陈秋霞摁住针眼.
自己拿起衣衫看,“噗嗤,哈哈哈….”
护士没忍住笑出声。
是真的丑!歪七扭八的,针线深浅、长短不一。
“呵呵,从小手笨!”陈秋霞挠挠头。
外婆有教过,她学啥都快,唯独这小小针线,总是不听话,老扎手。
那会儿调皮,不肯坐下来安静学,仗着外婆的疼爱。
后来外婆突然走了,世上再无人教她。
“我来弄!这会儿没啥事儿了!”护士将空瓶送回处置室。
很快折返回来,坐床边,将针线拆了。
拿起针,麻溜地连针穿,然后一拉,再连针穿,再拉,三两下一只肩膀就缝好。
不过一刻钟,小衣服、裤子、鞋绊儿都缝好了。
“看看,可还好?”护士收了针。
“呀,缝的真好!针脚细密、均匀、结实!
姐姐这手艺,就像缝纫机踩的!”陈秋霞赞不绝口。
“那当然!我呀,别的不行,女红一学就会!”护士得意道。
“来,小苒穿上,给姨姨们看看!”
俩人给孩子擦干净身子,穿上衣裤。
“瞧瞧!多可爱的孩子!”护士看着小苒微笑道。
可是笑着笑着,突然眼眶酸涩,“多好的孩子,咋就这么命苦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