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把账本和装钱的匣子收拾好,刚准备拿回屋去,一转头便看见这四人还站在堂屋门口没动。
她走过去,顺着她们的目光往厢房方向看了一眼,心里便明白了。
她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和实打实的坦荡:“你们也看见了,那十六个人是按天拿工钱的,一天十五文,干了九天,一人一百三十五文,你们四个如今虽还没到那一步,可也用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你们都是做过针线的人,手上本来就有底子,如今这几日练下来,比旁人上手快多了,再多练些日子,等绣出来的活计能过眼了,我这边就可以给你们工钱了,但前期的绣工一般,工钱可能不多,但也比现在要强。”
李翠翠听了,往前迈了半步,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,到底没忍住,问了出来:“棠棠,那我们……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挣钱?”
她问这话时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柒月一听这话,眼睛立马亮了,仰着头看着沈棠,两只脚在地上轻轻跺了跺,像是等不及要听答案。
春杏也从李翠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,抿着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棠。
孙氏站在最后面,没说话,可那两只攥着衣角的手却微微泛了白,耳朵也竖得直直的。
沈棠看着她们这副模样,心里又软又暖,她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:“我看你们的进度,再练个十天半个月的,手上的针脚就差不多能稳住了,到那时候,我这边正好有一批简单的荷包绣边,可以拿给你们先试着做,也会给你们算工钱,等到你们手熟了,这工钱还能继续涨涨,这点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手上功夫练扎实了,到时候自然有银子挣。”
四人听了这话,脸上都松快了不少,李翠翠朝沈棠认真地点了点头,说:“棠棠你放心,我们一定好好练。”
孙氏在后头也跟着重重点了一下头,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闷气,好像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口。
而大家在继续回去做活得时候,沈棠便能看出来,大家比以前更加认真了。
她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学,拼命地练,就想着早早能挣上工钱。
沈棠每次看了之后心里也高兴,所以并不多说什么,只在关键处点一点,剩下的便由着她们自己去磨。
而眼前还有一件大事需要她来做——她家的作坊,定在二月初五上梁。
上梁是建房子中顶要紧的一步。
在乡间,房子建到快要封顶的时候,把正房正中那根主梁安上去,就叫“上梁”。
这根梁是整个屋架的脊梁骨,主梁一上,房子的骨架便算立住了,剩下的椽子、檩条、瓦片,都靠它撑着。
所以上梁在老辈人眼里,是比开工还重要的日子。
上梁顺不顺当,直接关系到日后这房子住得安不安稳,家业旺不兴旺,因此规矩也多,讲究也大,半点马虎不得。
上梁之前,先要选吉日。
张木匠翻了他的老黄历,又拿手指掐算了一遍,把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五。
他说这天是“天德合日”,宜修造动土,百无禁忌。
日子定下了,主家便要提前备好上梁用的东西,沈棠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。
头一样是“梁米”——一斗白米,一斗小米,装在两只新买的红布袋里,取“梁上有米,年年有余”的意头。
第二样是“梁酒”——两坛好酒,封了泥口,贴上红纸剪的双喜字。
第三样是“梁果”——四样干果,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混在一只红布口袋里,取“早生贵子”的好兆头。
还有一挂红绸,用来缠梁的。
那红绸是沈棠特地去镇上扯的上好细绸,足有丈把长,拿金线绣了“上梁大吉”四个字,是沈棠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字也端正。
另外还有馒头、糕点、糖果,都是预备着上梁时撒给来看热闹的村人吃的。
上梁这日,主家要早早起来,在正房正中那根主梁底下摆一张供桌,桌上供着三牲——一只鸡,一条鱼,一块方肉,都是煮熟的,摆在白瓷盘里。
供桌正中间搁一只香炉,插三炷香,梁上要贴红纸写的“上梁大吉”,两头各绑一根红绸。
张木匠是掌墨的,上梁时由他带头喊号子,工匠们跟着把主梁一步一步拉上去安好。
梁一落定,主家要放鞭炮,把准备好的馒头、糖果、干果从屋顶上往下撒,这叫“抛梁”。
底下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便抢作一团,抢到的人家来年有福气,主家也图个热闹兴旺。
抛完梁,主家要请工匠们吃一顿上梁酒,席面比平日丰盛些,鸡鸭鱼肉都得有。
来的亲戚朋友也要入席,算是帮主家暖房,添添人气,这顿饭叫“上梁宴”,在乡间是除了婚丧嫁娶之外最要紧的一顿饭了。
沈棠把这些门道一桩一桩都打听清楚了,该买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,搁在杂货房西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。
陆衍这两天也不出去收货了,在家里准备上梁的各项事宜,还要去通知亲朋初五来吃上梁宴,又请了村里几个相熟的妇人帮着准备上梁这日的席面。
周婶子听说要办上梁宴,主动揽了灶上的活,说饽饽她来帮忙做,赵婶子也说要来帮着切菜,其余的帮工妇人也说要帮忙,沈棠想了想干脆给大家放一日假,大家都来帮忙顺道吃席。
反正日后她们也要在这房子里做工,也算是给自己忙活了,不过沈棠提前跟她们说了,工钱照发,不能因为她家的事耽误大家挣钱。
大家纷纷道谢,因着这事,沈棠在村里的声望又提升了不少,大家纷纷说陆家这媳妇是个好的。
二月初五这日,沈棠起了个大早,天刚微微亮,陆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。
来的不是别人,是前来帮工的人全到齐了,就连最小的柒月跟春杏,也跟着人群早早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