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这声响,聂道人脚下一顿。

往常这道观只有他一个人,偶有城中百姓上山来上柱香,求道符。

但也只是白日里来,天黑前便走了。

如今已是掌灯时分,谁会在里面?

他放轻脚步,沿着院墙走进去。

杏树下站着几个人,面孔有几分熟悉。

都是城中的百姓。

一个叫老白,一个叫老刘,平日里在街上碰见也会打声招呼。

可此刻他们站在他的院子里,姿态却与平日截然不同。

老白抱着胳膊,脚底稳如磐石。

老刘的手笼在袖中,肩背微绷。

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,像两个等着猎物入网的猎人。

聂道人走进院中,将肩上的空心菜搁到石阶上,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,语气平静。

“老白,老刘,你们有事?”

老白咧嘴笑了笑。

那笑里再没有平日里跟街坊打招呼时的那种淳朴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压迫。

“聂道长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聂道人眉头微皱。

他的手垂在身侧,依旧没有去碰背上的桃木刀。
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老刘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在暮色中亮了一亮。

那木牌不大,通体乌黑,正面刻着一个古篆“智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
智周楼!

聂道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
他认得这个标记。

天下间做消息买卖的,没有不认得这只眼睛的。

他沉默了几息,目光从老刘手中的木牌移到他脸上,又移到老白脸上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。

“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,不知何处得罪了智周楼?”

老白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
“聂道长误会了。不是得罪。是我们楼主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……

这一日,大朔皇城,有一骑从城外疾驰而入。

马上之人,不是别人,正是那天策铁骑的统帅,安无恙。

他背着一个长长的匣子,那匣子比他的肩还宽出半尺,通体以黑布裹得严严实实,只凭露在外面的两端便知分量不轻。

他一路打马穿过长街,径直朝着那座王府而去。

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溅起一串火星子。

来到王府门前,安无恙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门房,背着匣子大步流星便往里面走。

门房认得他,不敢阻拦,只小跑着在前面引路。

安无恙穿过前院,绕过回廊,径直找到正在书房看北境布防图的萧战。

“王爷,枪拿到了。”

安无恙进了门,也不行礼,先把那长匣子往案上一搁,咚的一声闷响,把案上那盏茶都震得跳了跳。

萧战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那黑布包裹的长匣上,眼睛倏地一亮。

他放下手中令旗,站起身来,围着那匣子转了一圈,伸手在匣面上轻轻一抚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好。随我去找陈最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陈最所住的别院。

此时,院中阳光正好。

陈最和萧承衍各占了一张躺椅,正坐在那株老梅树下,一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,一个怀里揣着暖炉半眯着眼打盹。

石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,几块桂花糕,还有一壶喝了大半的茶。

日头从枝丫间漏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,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
萧承衍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见自己父亲和安无恙急匆匆走进院来,连忙收起暖炉站起来。

他看了看萧战,又看了看安无恙背上那个长匣子,揉了揉眼。

“父亲,安大哥,什么事这么急?”

萧战没理他。

他径直走到陈最面前,站定,沉声道。

“陈少侠,你要的枪,到了。”

陈最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他的目光越过萧战,落在安无恙怀中那个长长的黑布匣子上。

那匣子用厚实的黑布裹了数层,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可陈最只是盯着它看了几息,瞳孔便微微一缩。

他感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匣缝里渗出来。

那气息沉而不滞,锐而不露,像是有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封在里面,还没有醒。

他真气外放,轻轻一探。

只一探,他整个人便怔了一瞬。

那股悸动,隔着黑布和木匣都能传出来。

枪未出匣,枪意已动。

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“好枪。”

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住的赞叹。

安无恙苦笑了一声,将那匣子小心翼翼搁到石桌上,解开层层黑布。

里面是一只紫檀木匣,匣身乌沉,四角包着铜皮,铜皮上刻着云纹与枪影。

他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抬头看了陈最一眼。

“当然是好枪。这可是枪王用过的枪。”

“枪王?”

陈最和萧承衍同时疑惑出声。

安无恙点了点头,手掌按在匣盖上,却没有掀开。

“这位枪王,名声确实不显。

毕竟枪道一途没落已久,天下武夫大多以拳、刀、剑立身。

练枪的人屈指可数。

而这位枪王,一生也只是困在临渊境,未曾踏入宗师之列。

可就算如此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敬意。

“在陈少侠你之前,这位却是无可争议的枪道第一人。

他用过的枪,又怎会是平凡之物?

甚至可以说,这匣子里的枪是如今这世上最好的一杆也不为过!”

听到这些,陈最转向萧战抱拳道。

“王爷,有心了。”

他实在是没想到,萧战竟然给自己寻来了这么一把神兵回来。

萧战摆了摆手。

“不必客气。

况且,那位枪王的后人知道是要把这杆枪给你陈最用,他们是一点都没有犹豫。

都希望这杆枪在你手里继续发挥作用。

我不过是跑了趟腿而已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“如果换做别人,或许那家子人绝对不会同意将这杆枪拿出来。”

他说着,终于掀开了匣盖。

只见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陈年锦缎。

锦缎上正静静躺着一杆长枪。

枪身长约丈二,通体以玄铁与银砂混铸。

杆身上密密麻麻地盘着细密的螺旋纹路,从枪尾一路缠绕到枪尖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