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芸顺着陈道玄的目光,看向椅背上的外套。
那件衣服是她进门后顺手挂上去的,摸着比寻常外套沉些,她当时并没有多想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郭振岳嘴唇发干,目光却还黏在那件衣服上。
“就是备用的东西。”
陈道玄没有伸手,只站在门边等他继续说。
郭振岳被看得越来越心虚,最终闭了闭眼。
“内袋里还有一支,我怕包丢了,单独留的。”
许芸把外套拿下来,果然在拉链内袋里找到一个硬壳小套。
她没有打开,直接交给了赶来的医护人员。
郭振岳望着被拿走的东西,竟有一瞬间下意识想叫住对方。
可对上妻子的眼睛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陈道玄重新坐下,语气比之前更平静。
“刚才问你药交全没有,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交全了。”
“那这一支呢?”
郭振岳把头低了下去。
他当然知道怎么解释都不好听,可还是忍不住替自己找理由。
“我没准备用,就是留着心里踏实,真不舒服了,也能有个办法。”
林晚晚听得都愣住了。
把人送进医院的东西,他居然当成了最后的依靠。
陈道玄盯着他:“你觉得不舒服,就一定是缺它?”
郭振岳没有回答,眼神却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。
老道士轻轻叹了口气。
救人最怕的,就是伸手拉了一把,对方转头还往原来的地方走。
许芸站在床边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是不是等我出去,还想自己用?”
“没有,我没想现在用!”
郭振岳答得太快,病房里反而更安静了。
他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陈道玄没有顺着逼问,只让许芸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找张你开始健身以前的照片,再找张还没乱用药时的。”
郭振岳不明白要做什么,还是照着办了。
第一张照片里的他,又高又瘦,穿着略显宽大的衬衫,笑得有些拘谨。
第二张是在海边拍的,肩背已经练得很好,整个人精神利落。
许芸挽着他的手臂,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林晚晚看完,忍不住说道:“这时候不是挺好吗?”
郭振岳盯着照片,慢慢摇头。
“不够大。”
三个字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陈道玄顺着问:“多大才够?”
“至少站到台上,别人能先看见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郭振岳张了张嘴,又想了想。
“然后,能拿个好名次。”
“拿到了以后,还想不想往前?”
这一次,男人没有再答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停下来的地方。
肩膀大了,还想胳膊更粗,体重上去了,又嫌腹部不够干净。
每次觉得差不多,只要打开手机看看别人,那点满意便立刻没了。
陈道玄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“这里面的你,也练得很辛苦吧?”
郭振岳点头,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。
“练了四年,工作再忙也没落下。”
那时候他还没开现在这家店,白天跑业务,晚上找时间训练。
他记得第一次标准完成引体时,自己高兴得给许芸打了好几个电话。
也记得衬衫终于撑得起来,母亲见了他,笑着说儿子精神了。
陈道玄看着他:“那四年,怎么到了你嘴里,就成了不够?”
郭振岳喉咙发紧,手指一点点松开床单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起后来第一次参加比赛的事。
成绩不好,他其实早有准备。
真正让他难受的,是下台后有人随口说了一句,练成这样,也敢上来。
那个人或许早忘了,他却记到了现在。
“我从小就瘦,别人搬东西不叫我,打球也嫌我撑不住。”
“后来练起来,总算没人觉得我不行了,我不想再变回去。”
许芸站在旁边,眼睛又红了一次。
“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就没多壮。”
郭振岳抬起头,看见她把第一张照片放大。
瘦高的男孩身边,站着年轻时的她,手里还拿着两杯便宜的奶茶。
“这张,是你第一次陪我去看演出拍的。”
“你说路远,怕我走累,一路替我拿着包,回来还给我买了热的。”
许芸望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我记得这些,没记得你那天胳膊有多粗。”
郭振岳眼圈一点点红了,嘴唇动了几次,都没能出声。
陈道玄没有催,等他缓过来,才把话拉回眼前。
“想把身体练好,没有错,想在台上赢,也不丢人。”
“可你现在看自己的时候,只剩下尺寸和照片,连难受都不肯承认。”
郭振岳低声说:“我就是怕停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停训,是怕别人又说你不行。”
这句话落下,男人眼里的那点遮掩终于散了。
他伸手抹了把脸,没再逞强。
林晚晚站在一旁,忽然想起他刚进天机阁时,连跨门槛都在硬撑。
明明腿在抖,却非要解释成练得太透。
不是没人提醒。
是所有提醒到了他那里,都被翻成了看不起。
医生再来询问时,郭振岳终于主动提起了此前遗漏的使用情况。
他把记不清的部分指给对方看,又翻出聊天记录,请对方核对。
这回,没有再说大家都这么用。
等医护离开,他才重新望向陈道玄。
“道长,我承认,我脑子里过不去。”
“刚才听见不能练,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后悔进医院,不是庆幸命保住了。”
许芸握住他的手,掌心都在发凉。
郭振岳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我知道不对,可就是控制不住想,闭上眼都是自己瘪下去的样子。”
陈道玄看着他,终于微微点头。
能把这句话说出来,便比刚才强。
老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纸,放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郭振岳眼睛亮了一下,随后又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。
“这个,是不是能保住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停了。
陈道玄看着他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说完。”
郭振岳深吸一口气,重新把那句话接了下去。
“能不能让我别总惦记那些东西?”
陈道玄将符纸向前推了半寸。
“这一次,问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