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小盒被霍临川拿开时,郭振岳的手明显往前伸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快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陈道玄看在眼里,心里便有了数。
身体出了问题,这人的念头也已经被那几瓶东西拴住了。
霍临川挂断电话,把急救调度的嘱咐简要交代给众人,又清出门口的通道。
郭振岳坐在椅子里,盯着桌上的瓶子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道长,我这些东西都花了钱的,不是路边随便买的假药。”
林晚晚忍不住开口:“花钱和安全,是一回事吗?”
男人没吭声,手指却还在膝盖上来回摩挲。
陈道玄问:“这些名字,你都认得?”
郭振岳立刻点头,像是总算找到了一件能够证明自己的事。
“认得,我专门做过表,什么时候用什么,手机里都有。”
他翻出备忘录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缩写、日期和备注。
林晚晚接过手机,看了几行,眉头越皱越紧。
她看不懂那些缩写,却能看懂后面反复出现的几个字。
没感觉,加一点。
不够满,再补。
睡不好,换一种。
这哪里是记录,分明是一路往上加的账本。
陈道玄指向其中三只瓶子。
“这三瓶,为什么分开记?”
“一瓶增肌,一瓶巩固,还有一瓶是新买的进口升级版。”
郭振岳说完,神情里甚至还带了一点认真。
陈道玄轻轻摇头:“把标签翻过来,看有效成分那一栏。”
林晚晚依言转过瓶身,仔细核对,随后又用手机查了译名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表情十分复杂。
“名字写法不一样,成分却是同一个。”
郭振岳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,卖给我的时候,说用途都不一样!”
“你买了三件不同包装的东西,就以为身体会把它们当成三回事?”
陈道玄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让男人半天抬不起头。
郭振岳抓过其中一瓶,反复看着背面的小字。
以前收到东西,他先看的是别人晒出来的使用效果,再看包装和价格。
至于那些细小的说明,向来是翻过去就算了。
林晚晚把三瓶东西摆在一处,拍照留给急救人员核对。
“这些来源也要说清楚,没标签的别靠猜,聊天记录和购买记录一起留着。”
郭振岳机械地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赶紧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我还用了保护身体的东西,应该能抵掉一部分吧?”
葛清风听得实在没忍住。
“你先往屋里放火,再往窗边搁个水盆,就觉得两边扯平了?”
郭振岳抬头看他,竟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。
陈道玄没再让众人继续说,手指仍然搭在他的腕间。
这个时候,训话远没有把人稳住重要。
一缕极细的太初真气,顺着腕脉缓缓散开,护住几处震荡得最厉害的气机。
这法子能争取时间,却不能替医生处理已经出现的损伤。
郭振岳原本有些发僵的手指,终于慢慢松了一点。
他眼睛亮起来,身子也跟着往前探。
“有用,道长,您这个真有用,我胸口没刚才那么堵了!”
“坐好。”
陈道玄只说了两个字。
郭振岳立刻坐回去,片刻后又忍不住试探。
“那是不是不用去医院了?”
霍临川站在旁边,听得额角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办案时见过很多嘴硬的人,可眼前这个,简直处处都有自己的解释。
陈道玄望着郭振岳,忽然问:“你开店做什么生意?”
“健身器材,我自己也玩比赛。”
“器械的轴承坏了,外面再打上一层蜡,能接着让客人用吗?”
郭振岳摇了摇头。
“知道机器不能这么糊弄,轮到自己,怎么就肯了?”
这句话落下,男人终于沉默了。
林晚晚把手机还给他,让他联系家属,又将药瓶逐个装进透明袋。
郭振岳看着通讯录里妻子的名字,手指悬了很久。
陈道玄问:“不敢打?”
“她一直不让我碰这些。”
郭振岳低着头,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。
“我告诉她,就是普通的营养补充,前阵子晕倒,也说是没吃早饭。”
葛清风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运动包。
这包要是装满早饭,倒确实够吃上两天。
郭振岳按下拨号,电话很快接通。
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先问他什么时候回去,饭已经做好了。
他喉咙动了动,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,忽然说不出口。
过了片刻,他才挤出一句。
“许芸,我身体出了点问题,现在在天机阁。”
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。
郭振岳赶紧补充:“道长在,我没乱跑,你先别急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还想把语气放得轻松一些,胸口却忽然猛地一紧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额头的汗一下涌了出来。
手机从掌心滑落,被霍临川及时接住。
陈道玄两指微沉,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肩头,阻止他慌乱起身。
“别撑,哪里不舒服,直接说。”
郭振岳张着嘴,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“心口乱跳,眼前有点黑。”
林晚晚立刻再次联系急救调度,按对方指示反馈变化。
陈道玄掌心缓缓浮起一丝暖意,护住男人急剧波动的气息。
他面上仍旧平静,心里却已经把那本加药记录骂了一遍。
活人有多少底子,也经不起这样一笔接一笔地往外扣。
郭振岳靠着椅背,终于没再提肌肉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道玄,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毫无遮掩的恐惧。
“道长,我不会真出事吧?”
“急救人员正在赶来,别再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”
陈道玄说着,示意葛清风拿来一张安神符。
符纸被压在椅侧,随着一线真气落下,郭振岳混乱的呼吸渐渐稳了一点。
电话那头,许芸显然听出了不对劲,一遍遍询问发生了什么。
霍临川接过电话,报明身份,把情况和即将送往的医院说清楚。
没有替郭振岳继续遮掩,也没有把话说得吓人。
门外很快响起急救车的声音,林晚晚立即迎了出去。
急救人员进门,询问症状、查看情况,动作干脆利索。
郭振岳原本还想解释自己身体一直很好,视线碰到桌上那排药袋,嘴巴又闭上了。
陈道玄等医护接手,才慢慢收回真气。
不过片刻工夫,男人的背心已经被汗浸透,刚进门时那副硬撑的气势彻底散了。
抬上担架前,他忽然伸手抓住陈道玄的袖口。
“道长,我以后不乱来了,您能不能跟我去一趟?”
陈道玄看了他一眼,起身理了理道袍。
“可以。”
郭振岳明显松了口气。
下一刻,老道士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你若还准备瞒着医生,老夫就替你把那十八瓶挨个摆到他面前。”
郭振岳嘴唇动了动,终于老老实实点头。
林晚晚拎起装药的袋子,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一小罐东西,标签上写着护心。
她看了看袋子,又看向已经被推出门的壮汉。
这一身块头,真是半点没替心脏分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