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她两年前从京都逃离到西山城,她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,梦里宗羡阴魂不散,噩梦春梦都是他。
更可怕的是有一天夜里,她好像还真看见了他,就站在帷帐外。她吓一跳,哆嗦着唤他:“宗羡,是不是你?”
帐外的人不回答,她也不敢掀帘去看,缩回了被子里。
昏昏沉沉间,好似有只手慢慢抚着她的发,嗓音和缓:“你留的信,我看过了,从前所作所为是我大错了,倘若我若能收敛脾性,从一开始就待你好些,你我便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。”
“待我扫清障碍,便来寻你。到那时,我们再试一试,好不好?”
“你不应声,我便当你答应了......”
那时她烧糊涂了,意识混沌,待到高热退去清醒过来,再回想这一幕,只当是病中生出的幻觉。
毕竟以宗羡那般自负孤傲的性子,又怎会坦然承认他对自己犯下大错。
可此时此刻,她忽然惊觉,那夜帷帐外的一幕,或许根本不是高烧催生的幻觉,而是宗羡真的寻来过。
他还是不肯放过她!
明意凝视着榻上昏睡的男子,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:杀了他,现在就杀了他,你就彻底自由了!
可理智到底压过了冲动,她若真杀了他,那才是自寻死路。
把银针收回药囊里,明意在床边的小杌子坐下,指尖轻搭在宗羡腕间,凝神细辨脉象。
片刻之后,心头了然。
这人不是骤然病倒的,是常年案牍劳形、殚精竭虑耗损心神所致,简单来说就是积劳成疾,外邪乘虚而入,他断断续续病了两月有余。
照这样下去,命可不长。
明意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:人这一生的福报,皆有定数。
财运、权柄、声势,皆在福报之中。
世人总见穷人乍富、骤贵者速倾,便是一朝透支殆尽,短短数年耗光毕生底蕴,福尽缘消,命数自衰,便是阎王索命之时。
宗羡少年登科,权倾朝野,手握天下权柄,半生汲汲营营、透支心神,何尝不是在倾尽毕生福报,换这一身滔天权势。
明意解开他的中衣,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片块垒分明的胸膛,触手滚烫。
明意摒去杂念,捏起银针,对准几个穴位落针,途中宗羡不曾有苏醒的迹象,她便降低了防备。
岂料当她准备离去时,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。
明意心头一跳,扭头时撞进一双幽深晦暗的眸子里,她心头大骇,下意识运力想要抽手挣脱。
可下一秒,身侧的人睫羽轻颤,薄唇微微翕动,低低唤了声“娘。”
明意动作僵住。
她定睛去瞧,才发觉他双目虽是睁开,眼神却是涣散朦胧的,不是真的苏醒了。
而且他嘴里喊的好像不是“娘”,是“师娘”。
...
守在门外的常玉听屋内静悄悄的,许久不曾传出动静,不免有些担忧。
宗羡这次高烧昏迷,他原本打算派人去请随行太医过来诊治,偏偏机缘巧合,听闻明意恰好在总督府。
他才临时改了主意,火速派人将她请了过来。
所以,他是擅作主张,瞒着主子把明意叫过来的。
但此刻又觉得不妥,季明意对主子积怨颇深、半分情分也无,如今屋内无人,主子昏迷无力自保,万一她心怀旧恨、趁机作祟怎么办?
一念及此,常玉背脊发凉,顾不得许多,连忙快步进去,结果看到外间一个人影也无,更加心惊了。
他疾步绕过屏风,待看清眼前的光景,整个人当场愣住。
明意正指使秀桐、秀禾二人,帮她掰开宗羡的手。
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她的腕子,单凭她一个人根本挣脱不开,她额头上都冒了细汗。
她没注意到常玉进来了,就算看到了也不在意,嘴上气急地骂道:“你这混账,早知道刚才就一针扎死你算了!”
秀桐:“姑娘,掰不开啊!”
明意想到了什么:“拿针扎他穴位试试。”
秀桐拿了银针,问:“扎哪里呀?”
明意在旁指点她,那位置比较刁钻,在脚底,她自己实在不方便。
秀桐小心翼翼扎了进去,宗羡终于松开手,可与此同时,人也清醒过来了。
看见明意就近在咫尺,他视线直勾勾看着她。
明意却不曾看他一眼,脸色都没变一下,仿佛只当他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。
恰在这时,汪都督匆匆赶来,见宗羡醒了,连忙上前慰问了几句。
宗羡已经合衣坐起身,面色尚带着几分病气,语气略虚:“多谢都督关怀,只是积劳成疾罢了,不打紧。”
汪印如今对他少了几分偏见,和颜悦色不少,“大人身负朝野重任,日夜操劳国事,实在是社稷之幸。只是身子终究是根本,还望多多保重才是。”
说罢转头看向明意,向着宗羡介绍道:“这是下官的义女,宋怜。怜儿,这位是京都来的首辅大人,快来见过。”
明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敷衍地福了福身,眼睑低垂:“民女见过首辅大人。”
宗羡面上笑笑:“都督何时收了位义女?”
汪印随口道:“也是缘分使然。”
在汪印这里是缘分,在明意那儿可不是。
她出手救汪印,是为寻求庇护,不过能被他认为义女,属实是意料之外。
汪印十分护短,对她没话说,相较之下,明意就显得不太真诚了,连真实身份都不敢用。
宗羡抬眼,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女子,并没有当众揭穿她。
汪印人粗心细,他察觉到宗羡几次看向明意,好像对她颇有兴趣的样子。
又想到宗羡这把年纪,尚未成家,如今连皇帝都做不了他的主,难不成是对怜儿动了心思?
汪印轻咳一声,正色道:“这丫头身世凄苦,家中亲人都没了,后来嫁了人,可惜那男子福薄,前两年便病逝了,她带着丫鬟小厮离开伤心地,如今还在为亡夫守寡。”
宗羡脸上那丝戏谑的笑意僵住,抬眼看向明意,缓缓开口,像是质问:“亡夫?守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