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肉搬了一天半。
四个人轮流背,从峡谷里往山下运。宋恩泽一个人扛得最多,每趟都是两百斤起步,走山路跟不要命似的。
周二虎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跟张铁柱嘀咕:“你说他是不是属牛的?两百斤扛着跑,我背一百斤都快趴下了。”
张铁柱闷头走路,没搭腔。
到第二天下午,所有的肉终于运到了山脚下。
宋恩泽提前让宋文峰借了两辆牛车在山脚等着。肉装上车,四个人押着车,往公社赶。
路上,宋恩泽给周大彪三个人结了账。每人五十块钱,外加十斤肉。
周大彪接过钱,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:“小宋,以后有这种活再叫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周二虎拿着钱乐得合不拢嘴:“宋哥,这钱比我种半年地挣得都多。”
张铁柱还是不说话,接过钱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走了,宋恩泽赶着牛车继续往公社走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牛车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。
前面有人。
宋恩泽拉住缰绳,牛车停了下来。
路中间站着五六个人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不像本地的。
领头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,叼着烟,双手插在裤兜里,歪着头看着宋恩泽。
“你就是宋恩泽?”
宋恩泽坐在牛车上,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。
不是李三炮的那些小弟。这几个人站的位置、站的姿势,跟村里那些混混不一样。有组织,有安排。
是县城来的。
宋恩泽想起宋文峰说过的话——李三炮以前跟县城的一个流氓团伙混过。
“你们谁?”
寸头男吐了口烟:“你不用管我们是谁。我就问你一句话,李三炮的生意,你还抢不抢?”
宋恩泽没说话。
寸头男往前走了两步,拍了拍牛车上的肉:“这些是你打的?”
“你想干嘛?”
“不想干嘛。”寸头男笑了笑,“就是替三炮哥传句话。这些肉,别送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寸头男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几个年轻人从路边捡起事先放好的木棍。
“宋恩泽,我好说歹说你不听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宋恩泽扫了一眼这几个人。
六个人,都拿着家伙。对面那条路窄,两边是农田,跑不了。
他从牛车上跳下来。
“你们要是敢碰这车肉,今天谁都走不了。”
寸头男乐了:“就你一个人?”
宋恩泽没回话,弯腰从车底抽出猎枪。
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寸头男的烟掉了。
他们是来堵人的,来之前李三炮说了,宋恩泽就一个人赶车,收拾他轻轻松松。
没说他带着枪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寸头男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让路。”
“你放枪试试?打伤人你得坐牢!”
宋恩泽把枪端起来,枪口对准寸头男脚前的地面。
他没开枪。
只是那么端着。
寸头男盯着枪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六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动。
僵持了大概有一分钟。
寸头男咬了咬牙,往旁边挪了两步:“让他过。”
其他人立刻散开,让出一条路来。
宋恩泽扛着枪上了牛车,赶着牛慢悠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
经过寸头男身边的时候,他头也没回,说了句:“回去告诉李三炮,我宋恩泽的东西,谁也别想动。”
牛车走远了。
寸头男站在路边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:“大勇哥,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寸头男——赵大勇,抹了把脸,骂了句:“你他妈上啊?他拿着枪你上?”
“那回去怎么跟三炮哥交代?”
赵大勇踢了一脚路边的土:“交代个屁,就说他人多,我们打不过。”
“可就他一个人——”
“他有枪!”赵大勇瞪了那小弟一眼,“你被崩一枪试试?”
小弟不敢吭声了。
几个人灰溜溜地往回走。
宋恩泽赶着牛车到公社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王志山在冷库门口等着。
这次他学乖了,冷库门口安排了两个值班的人,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。
“文涛,怎么样?”
宋恩泽跳下牛车:“五千三百斤,加上冷库里剩的两千斤,七千三百斤。够了。”
王志山激动得搓了搓手:“好!好!我这就安排人把冰补上,明天一早就联系矿厂来拉肉。”
两人一起把肉卸进冷库。
忙活了一个多小时,肉全部码好。
王志山拉着宋恩泽的手,使劲握了握:“文涛,辛苦了。这趟,你算是救了我的命。”
“王书记,工人名额——”
“放心!”王志山拍着胸脯,“我说话算话,明天就去矿厂把你大哥的事办了。坐办公室的轻活儿,铁饭碗,跑不了!”
宋恩泽点了点头。
从公社出来,他骑上自行车,慢慢往家走。
三天没睡好觉,又搬了一天半的肉,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但他心里踏实。
肉凑够了,任务完成了,大哥的工作有着落了。
至于李三炮——
宋恩泽在黑暗中骑着车,想起路上那六个人。
县城的人。
李三炮果然搬了外面的人来。
这事到这一步,已经不只是两个收购站抢生意的问题了。
李三炮想弄死他,毁他的货,堵他的路,还搬了县城的流氓团伙来撑腰。
更别说还有赵庆山那个革委的狗东西。
宋恩泽蹬着车,夜风灌进领口,吹得他打了个冷战。
他不怕李三炮。
他也不怕赵庆山。
他怕的是家里人出事。
他不在家的时候,李三炮的人去收购站闹事。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,有人去冷库搞破坏。他赶着车回公社的时候,又有人在路上堵截。
每一次,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动手。
下一次呢?
宋恩泽想到沈清辞一个人坐在收购站里记账的样子,想到他妈在厨房忙活的样子,想到大哥宋文峰挺着胸脯说“家里有我”的样子。
这些人,都是他的软肋。
李三炮现在是盯着他一个人搞,可要是哪天狗急跳墙,直接冲家里人下手——
宋恩泽的手攥紧了车把。
这事不能再拖了。
必须把李三炮彻底解决掉。
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亮着灯。
沈清辞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。
听见自行车的声响,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恩泽把车停好。
“肉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转身进屋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面条出来,放在桌上。
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宋恩泽坐下,端起碗就吃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,继续缝衣服。
吃了几口,宋恩泽放下筷子:“今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手上不停,“不过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没说名字。三十来岁,穿中山装,说是县里来的。”
宋恩泽眉头一动。
穿中山装,县里来的。
不是赵庆山。赵庆山他见过,四十多岁,戴眼镜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问你在不在,我说不在。他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句,让你回来去县里一趟,有人找你。”
“有人找我?谁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宋恩泽沉默了。
县里有人找他。
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如果是赵庆山那边的人,那就是李三炮又出了新招。
如果不是——
宋恩泽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王志山之前说要去找县里的领导谈赵庆山的事。也许是县里的领导找他了解情况?
不管是谁,去一趟就知道了。
“什么时候说去的?”
“没说具体时间。”沈清辞咬断了线头,“就说让你回来就去。”
宋恩泽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条吃完。
“明天我去趟县城。”
沈清辞收起针线,站起来。
“那我帮你把衣服准备好。去县城,总不能穿这一身。”
她看了一眼宋恩泽身上的衣服。
三天没换了,上面有泥、有草渣,还有几块洗不掉的血迹。
宋恩泽低头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:“确实不像样。”
沈清辞拿着针线篮子进了屋。
宋恩泽坐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星星。
去县城。
好。
他倒要看看,李三炮到底还有什么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