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恩泽到家的时候,沈清辞正蹲在院子里整理山货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水出来。
宋恩泽接过碗,几口灌完。
“收购站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来了十几个人。”沈清辞把碗接回去,“不过比前几天少了不少。”
宋恩泽擦了把脸:“李三炮的人还在村口盯着?”
“上午还在,下午就没看见了。”
宋恩泽皱了下眉头。
这帮人盯了好几天,突然不盯了,反而不正常。
他把背篓放到墙根,进屋换了身衣服。宋文峰从外面回来,一进院子就嚷嚷:“恩泽,你可算回来了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我去公社办事,路过冷库那边,看见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。”
宋恩泽停下动作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二十来岁,不像咱们这片的,穿得也不像种地的。我多看了两眼,他们就走了。”
宋恩泽没接话,脑子里却转开了。
冷库里存着他这些天打的四千八百斤肉。剩下的两千多斤刚送过去,加起来七千二百斤,全在那儿放着。
李三炮的人不盯村口了。
冷库附近出现生面孔。
这两件事凑到一块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“大哥,你确定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,我亲眼看着走的。”
宋恩泽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沈清辞追出来。
“去冷库看看。”
“饭还没吃呢。”
“回来再吃。”
宋恩泽骑上自行车,一路往公社赶。
太阳已经落山了,路上没什么人。他蹬得飞快,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到公社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冷库在公社后院,一间用砖头砌的矮房子,门上挂着铁锁。宋恩泽跳下车,走到门前。
锁还在。
他摸了摸锁头,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
宋恩泽绕着冷库转了一圈。墙壁完好,窗户也没被动过。他松了口气,正准备走,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
不对劲。
他蹲下身,把鼻子凑到门缝边。
一股酸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宋恩泽脸色变了。
他赶紧跑到值班室,找到看门的老刘头:“刘叔,冷库的钥匙呢?”
老刘头正躺在躺椅上打盹,被他一嗓子喊醒了,迷迷糊糊摸出钥匙:“急什么,肉又跑不了。”
宋恩泽接过钥匙,跑回冷库,手抖着把锁打开。
门一推开,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宋恩泽愣在门口。
冷库里的冰块化了大半,地上全是水。那些码放整齐的肉,表面已经变了色,有的甚至开始发粘。
七千二百斤肉。
全毁了。
宋恩泽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在山里待了快十天,风餐露宿,跟野猪、黑熊、狼搏命,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七千多斤肉,就这么废了。
老刘头跟过来,一看冷库里的情况,也傻了: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冰怎么化了?”
宋恩泽没理他,弯腰检查了一下冷库的通风口。
通风口的挡板被人拆掉了。
这几天气温虽然不算太高,但没了挡板,外面的热气往里灌,冰块化得快,温度自然就保不住。
有人动了手脚。
而且不是今天动的,看冰块融化的程度,少说也有一两天了。
宋恩泽直起身,问老刘头:“这两天有人来过冷库没有?”
老刘头挠头想了半天:“前天……前天晚上好像有动静,我以为是猫,没在意。”
“你没出去看?”
“我那天喝了点酒,困得厉害……”老刘头说到这里,也意识到问题了,脸色白了白,“恩泽,你说不是……不是有人故意的吧?”
宋恩泽没回答。
他走出冷库,在门外蹲下,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。
地面上有几个脚印,不是他的,也不是老刘头的。
脚印很新,鞋底的花纹很清楚——解放鞋,码数不大,应该是年轻人。
宋恩泽把手电筒关了,站在黑暗里。
七千斤肉,十天的任务,大哥进矿厂的机会。
全让李三炮毁了。
他在这片山里拼命打猎的时候,李三炮在后面动刀子。
宋恩泽攥了攥拳头,指关节咯吱响。
他没有马上去找李三炮。
他骑着自行车去了王志山家。
王志山住在公社旁边的家属院,听见敲门声出来,看到宋恩泽的脸色,就知道出事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冷库的肉废了。”
王志山愣了两秒:“什么?”
“有人拆了冷库的通风口挡板,冰块化了,七千多斤肉全变质了。”
王志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。他披上衣服,骑上车就跟宋恩泽往冷库赶。
到了冷库,王志山亲自看了一遍。肉的情况比宋恩泽描述的还严重,有些已经发绿了。
王志山蹲在地上,看着那些废掉的肉,半天没说话。
“是李三炮干的。”宋恩泽说。
王志山站起来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我大哥今天下午在冷库附近看到了生面孔。李三炮的人这两天盯着我家,今天突然撤了。冷库通风口的挡板是被人拆的。”
王志山叹了口气:“这些只能算推测,不能算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恩泽说,“但除了他,没别人有这个动机。”
王志山来回走了几步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
这批肉不只是宋恩泽的事,更是他的事。矿厂那边等着要肉,他跟上面打了包票。肉废了,他也交不了差。
“还有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宋恩泽说,“十天期限还剩三天。”
“三天能重新打七千斤肉?”
宋恩泽没说话。
三天打七千斤肉,就是铁人也做不到。他之前花了将近十天才凑够,还是运气好,赶上了野猪群。
王志山看着他的脸色,也明白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宋恩泽想了一会儿:“不是全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变质严重的扔掉,还能用的挑出来。”宋恩泽走进冷库,翻了翻那些肉,“最里面的温度低一些,化得慢,应该还有一部分能用。”
王志山跟进来:“能用多少?”
宋恩泽挨个检查,花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“大概两千斤还行。”
王志山的脸又难看了几分:“缺五千斤。”
“三天。”宋恩泽说,“给我三天,我再进山。”
“三天打五千斤?你之前十天才打了七千。”
“之前我是一个人慢慢打的,这次不一样。”宋恩泽说,“我知道野猪群在哪,直接去围。”
“一个人怎么围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王志山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别逞能。”
“我不是逞能。”宋恩泽说,“这批肉必须按时交,不能让李三炮得逞。大哥进矿厂的事,不能黄。”
王志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帮你重新备冰,冷库这边我亲自盯着,绝不再出岔子。”
宋恩泽点头。
他从冷库出来,骑上自行车,往家赶。
路上,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。
宋恩泽脑子里在想打猎的事。
三天,五千斤。
这个数字确实吓人。但他不是说大话。
鳌川山深处有一个峡谷,他之前在那里见过一个大的野猪群,少说有四五十头。四五十头野猪,少说也有七八千斤肉。
只要把那个猪群围住,一次就够了。
但问题是——
一个人围不住四五十头野猪。
他需要帮手。
可他又不想让家里人跟着进山。山里太危险,万一出事,他没法跟爸妈交代。
宋恩泽骑着车,脑子里转来转去,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周大彪。
周大彪是邻村的猎户,四十多岁,打了一辈子猎,经验老到,枪法也好。关键是,这个人跟李三炮有过节。
去年李三炮克扣了周大彪的猎物钱,两个人闹了一场,从此不来往了。
宋恩泽之前收山货的时候跟周大彪打过几次交道,关系还不错。
要是能把周大彪叫上,再拉两个年轻人,四五个人进山围猎,三天打五千斤肉不是没可能。
想到这,宋恩泽加快了蹬车的速度。
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
一家人都没睡,坐在堂屋里等他。
他一进门,李秀梅就站起来:“饭给你热着呢,快吃。”
“不急。”宋恩泽坐下,把冷库的事说了。
一家人听完,全都呆了。
李秀梅的筷子掉在桌上,半天没捡。
宋卫国的旱烟锅在手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宋文峰直接站起来,一拳砸在桌上:“李三炮这个王八蛋!”
吴玉珍眼圈红了:“那大哥进矿厂的事……”
“不会黄。”宋恩泽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明天一早我去找周大彪,叫上几个人,再进山一趟。三天时间,够了。”
宋文峰急了:“三天打五千斤肉?你疯了吧?”
“不疯。”宋恩泽端起碗,扒了口饭,“鳌川山峡谷那边有大猪群,四五十头。围起来打,一次就够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,我找人帮忙。”
宋文峰还要说什么,被宋恩泽打断了:“大哥,这事我心里有数。你别跟着操心,在家帮我看着收购站就行。”
沈清辞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。
等别人都散了,她端着碗走到宋恩泽面前。
“碗给我。”
宋恩泽把碗递给她。
沈清辞接过碗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真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。
“那你吃完早点睡,明天要赶路。”
说完,她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宋恩泽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