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制片厂出来那天,柠柠整个人都飘着。
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正经演员了,甚至开始想象自己以后走红毯、上画报、被人围着要签名的场景。
她越想越美,嘴角咧到耳根,连走路都带风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:瞒着表姐,去别的剧组面试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柠柠在制片厂门口看见一张海报,上面印着“新光影业公司”几个字,说是招演员,什么角色都要。
柠柠留了个心眼,没跟沈芸说。
她知道沈芸肯定会拦她,觉得她刚演了一个小角色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但柠柠不这么想。她觉得自己有天赋,周德望和孙导不用她,是他们没眼光,总有识货的。
于是那天下午,柠柠照着海报上的地址,坐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。
城东跟城西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柠柠下了车,踩着高跟鞋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分钟,越走越不对劲。
路两边全是破旧的平房和垃圾堆,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臭味。海报上的地址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,墙皮剥落得厉害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黑黢黢的连灯都没有。
柠柠站在楼门口,犹豫了。
她这人虽然懒、虽然娇,但好歹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姑娘,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她捏着包带,想转身走,又觉得来都来了,不进去看看太亏。她深吸一口气,捂着鼻子上了楼。
三楼尽头是一个大开间,门口歪歪扭扭贴着“新光影业面试处”几个字。柠柠推开门进去,差点被里面的味道顶出来——烟味、酒味、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晕。屋里横七竖八坐着几个男人,有的抽烟,有的嗑瓜子,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皮。
墙上贴了几张劣质海报,一看就是那种低成本的小作坊。
“干嘛的?”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抬起头,打量了柠柠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。
柠柠被他看得不舒服,但还是挺直腰板:“我来面试演员。”
“演员?”男人笑了一声,冲旁边几个人挤了挤眼,“哟,长得倒是不赖。会演戏吗?”
柠柠下巴一扬:“当然会。”
男人让她念了一段台词。柠柠拿出在周德望那儿学到的劲头,认认真真念了一遍。
念完之后,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行啊,”皮夹克男人站起来,绕着柠柠转了一圈,“长得漂亮,声音也好听。这样吧,我们这儿有个角色,戏份不少,就是得……牺牲一点。”
柠柠没听明白:“牺牲什么?”
男人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就是那种镜头,你懂的。不用全脱,露个肩膀什么的……”
柠柠终于反应过来了。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她猛地后退一步,指着男人的鼻子:“你……你们这是耍流氓!”
男人们哄笑起来。皮夹克男人摊了摊手:“这怎么叫耍流氓呢?这是艺术。你不愿意就算了,有的是人愿意。”
柠柠气得浑身发抖。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侮辱。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瞪着那几个男人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要脸!”
她骂人的词汇量实在有限,翻来覆去就是“不要脸”“流氓”“社会败类”这几句。
骂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不够解气,但实在想不出更狠的话了,只能跺了跺脚,“噔噔噔”地下了楼。
走到楼下,她站在路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想起周德望,想起孙导,想起那个虽然破但规规矩矩的摄影棚。周德望虽然嫌她演技不好,但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不正经的话。
孙导虽然骂她木头,但每次拍完都会让场务给她递热水,照顾每个女演员的需求。
那些人才是正经做电影的。刚才那帮人,就是一群流氓。
柠柠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她柠柠才不哭呢。
但她心里还是委屈。这种委屈说不出口,跟谁说都显得矫情——是她自己非要来的,是她自己觉得自己能行。
结果呢?被人当笑话看。
她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,走得脚后跟都磨破了。小皮鞋在土路上崴了两回,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,穿着袜子走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闻见一股饭菜的香味。
前面路口有一家国营饭店,门口挂着“东风饭店”的牌子,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。
柠柠的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她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。
她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把零碎的票子——上次拍戏挣的两百块,她还剩一百多。
她推门进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,柠柠点了红烧肉、糖醋鱼、一碗米饭。
服务员低头记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粮票呢?”
柠柠愣住了。
她出门的时候,沈芸给她塞了几张粮票,但她嫌占地方,从包里拿出去了。
她翻遍了口袋,翻遍了皮包,一张粮票都没找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服务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没带粮票。”
“没粮票吃不了。”服务员把菜单一收,“你去别家看看吧。”
柠柠坐在那儿,看着服务员转身走了,又看了看隔壁桌那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,鼻子一酸,眼眶又红了。
刚才被人欺负没哭,这会儿因为一块红烧肉,她差点掉眼泪。
她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。先是被流氓羞辱,然后走了四十分钟土路,脚磨破了,鞋崴坏了,好不容易想吃口热饭,连粮票都没带。
她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,软塌塌地蜷成一团。
“柠柠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柠柠猛地抬起头。
贾金龙站在桌子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,里面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比上次在火车上见时稍微短了些,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利落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另一只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的烟,像是刚从隔壁桌站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柠柠。柠柠仰着脸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腮帮子上还印着胳膊压出来的红痕。
她显然哭过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嘴唇微微撅着,委屈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。
贾金龙看了她两秒,然后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柠柠本来想把脸别过去不搭理他。她跟这个贾金龙又不熟,凭什么让他看笑话?
但她憋了一整天的委屈,这时候忽然绷不住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嘴一瘪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没带粮票……”
贾金龙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她遇上什么大事了。结果就因为没带粮票?
他差点笑出来,但看柠柠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到底没忍心。
他抬手叫来服务员,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放在桌上,又加了句:“再加两个菜,一碗汤。”
服务员收了粮票,态度立刻好了,转身去后厨下单。
柠柠看着桌上那沓粮票,又看了看贾金龙,吸着鼻子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跟人谈生意。”贾金龙说得轻描淡写,“路过,看见你趴在这儿。”
他没说实话。他其实是特意来的。上次在火车站跟柠柠分开之后,他始终没忘掉那张脸。
他托人打听了一下,知道柠柠住在电影制片厂家属楼,知道她在厂里演了个小角色。
他这次来哈城,说是谈生意,其实心里存着点别的念头。
今天路过东风饭店,隔着玻璃窗就看见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,歪马尾散了,毛衣袖口蹭得脏兮兮的,跟那天在火车上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,其实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。
但看见柠柠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确定了一件事——他想把这姑娘圈到自己身边来。
贾金龙这人,做什么事都讲究时机。他这些年做生意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
等对方露出破绽,等行情发生变化,等一个最好的价码。
但柠柠不一样。柠柠让他等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