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夜不解:“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?”
祝如愿完全不想去看他那张脸。
这张脸,和方才那个小男孩有七八分像,只是长开了,线条更利落,眉眼更深,可却让她越看越窝火。
她一想到方才那个冷冰冰的、张口就让她“滚出去”的小鬼,再看看眼前这个站在雾里、一脸茫然地问她“哪里惹你不开心了”的少年,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怎么的,你还有两副面孔呢?!
可祝如愿没有实体,也不能揍两拳出气。这里又是对方的梦境世界,她也跑不到哪里去,便只好别过头,飘去远处,把背影留给他。
林七夜站在原地,看着她飘远的背影,愣了一下。
两人认识一年多,可她生气的方式从来都是怼他。
瞪他一眼,哼一声,然后一句话甩过来,把他堵得哑口无言,却从来不会不理他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然后他有点急了,前追了两步,脚步急促而凌乱。
“我刚刚在这里,没看见你,就找了你很久。”林七夜说话比平时快了一些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,“我叫你,你没应。我以为......我以为你走了,不见了。”
小愿是他的意识。
林七夜一开始以为,自己和她的沟通,本质上就是自说自话。
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,可后来他发现不对。她说出来的东西,有很多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。
有一些完全是他自己绝对想不出来的说法——她不像他,也不像他脑子里任何一个声音。
林七夜一边怀疑,一边又越来越依赖这份陪伴,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。
反正她是他的意识,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,不是吗?
祝如愿转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雾里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隐隐有往下坠的样子,整个人都显得无措极了。
好像她把他丢下了,满脸的失落,全都明晃晃地摊在那里,一点都藏不住。
她的心,忽然就这么软了一下。
“有个小心眼的家伙,”她转过来开口,语气还是有点闷,可那闷底下没什么火气了,“他把我拉进一个莫名其妙的黑色空间,然后就以主人的口吻自居,让我滚出去。”
林七夜猛地抬起头:“什么?我的梦境世界除了你和我,还有别人吗?”
“一个缩小版的你,可能是你的另一个精神意识吧?”祝如愿飘近了一点,开始告状,“对我出言不逊,张口就是让我滚出去,一点礼貌都没有。”
林七夜一惊:“他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,”祝如愿摊了摊手,“不过在你的梦境世界里,除了这所紧闭的精神病院以外,我们都探索过了。要么他在这里不愿意现身,要么他就在这座打不开大门的诸神精神病院里。”
她顿了一下,歪着头看他:“你很想见他?”
林七夜想了想,转而摇了摇头。
“你说他脾气很差,对你出言不逊,那我也不想见到他。”
甚至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个没礼貌的小孩是他的意识产物。
祝如愿一怔,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林七夜看着她笑,忽然伸出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她,也许是想确认她真的在——不抓住点什么,心里不踏实。
指尖穿过柔光,却抓不住半分温度。
这个时候他开始烦躁。
为什么他们之间无法接触?
他能看见她,能听见她。
林七夜能感觉到她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,可他的手每一次穿过去,都只能抓到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。
好似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界限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,借着一场梦,短暂地共处一室。
“对不起,我代他向你道歉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还在生气吗?”
祝如愿忽然觉得,他不是想问“怎么样你才能消气”,而是“怎么样你才能不走”。
她沉默了一瞬:“你想我一直存在于你的梦境世界中吗?”
“这是我的梦境,你是我的意识,”林七夜的语气认真又笃定,“不会有任何人让你离开。”
包括他自己。
梦境世界里没有外物打扰,整个世界只余下他们两人。
林七夜心知肚明,这份超越陪伴的在意,是他这片冰冷梦境里唯一滚烫的东西。
他们不能相触,只能借着一场又一场的长梦,交换心事,共享一片虚幻的光景。
而这场梦,困住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可是七夜——”
祝如愿看着他,眉眼弯弯的,可那弯度里藏着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梦境是虚假的,不能沉溺于此,你以后会有更重要的事做。”
......
西北地区,凉州市。
现身了一只克莱因境中期的鸟类神秘。
它的体型不算大,蜷着身子蹲在一栋废弃写字楼的楼顶,可当它展开翅膀的那一瞬间,整个暮色都被它撑开了。
翼展宽得惊人,灰白色的羽毛在残阳的余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。
它的飞行速度不算太快,可它的能力太棘手。
它能用歌声就能将除自身之外的所有生物沙化,通过声音的频率打破细胞的生理构造,把人从皮到骨,从血肉到内脏,一点一点地拆成沙子。
好在凉州市的守夜人小队反应够快,第一时间疏散了民众,并将那只鸟类神秘限制在了城市边缘的一片荒区中。
那只鸟被困在荒地上空,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鸣叫。
声波从它喉咙里炸开,一圈一圈地荡出去,把荒地边缘的碎石震成细沙。
凉州市的守夜人们顶着那声波,用禁墟撑起屏障,用火力压制它的活动范围,硬生生扛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有人被声波擦到小腿,小腿立刻开始沙化,旁边的队友扑上去把他拖回来,用仅有的治疗手段勉强遏制住沙化的蔓延。
就在鸟类神秘挣脱控制、朝着外围飞去的时候,他们终于等来了支援。
几道灰斗篷一闪而过,替当地守夜人接过了战局。
“呜呜呜,队长!你不要死哇!”
一众当地守夜人围在他们队长的身边痛哭流涕。
被围着的那个壮年男子已经沙化了近一半躯体。
他的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,乃至内脏已经全部成了沙子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,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,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壳子。
“那个......”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,“让让?没准还能抢救一下?”
几个小队成员愣愣地回过头,一个戴着王字面具的灰斗篷站在他们身后。
他们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希望的光。
时间神墟展开。
钟摆从虚空中垂落,银白色的光笼罩住那个已经沙化了近一半躯体的人。
在钟摆的倒流中,沙化的部分一寸一寸地补全,从肩膀到腰侧,从内脏到皮肤,那些已经流失的东西被时间从虚空中重新拽了回来。
这太神奇了吧!
当地守夜人的几个小队成员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剩下的交给你们可以吗?”那个灰斗篷转过身,朝着鸟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我们要去追神秘了。”
“哦哦哦,当然!”
就在王免跟上小队成员追上去之后,围在一起的守夜人小队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刚刚那个就是【假面】吧!他们的面具好酷!”
“看外表还觉得很不好说话,没想到听声音这么年轻,还很温柔诶!”
“队长你现在活下来了,刚刚那些遗言给我通通撤回!”
“哈哈,那不是......那不是以为真没救了嘛......”
【假面】小队分为两拨,层层拦截。
孙田屏双手猛地合十,十指交错间凝出一层的力场,像是一只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无形之手,从正上方压下来,精准地攥住了那只鸟类神秘的翅膀。
鸟类神秘被硬生生从半空中往下一扯,翅膀扇得飞快,灰白色的羽毛在力场中扑棱棱地颤动,可它只能在那个被压缩到极限的空间里打转,每一次振翅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。
“旋涡快接上,我限制不了太久!”
他们当下只是无量境,与它有境界差距,单靠一层禁锢不够稳妥,双层保险才勉强把它按住。
李玄紧跟着补上第二层保险,他张开双掌,掌心朝前,十指曲张。
无数个吞噬旋涡在他身前炸开,朝着那只鸟类神秘罩下去。
它每挣动一下,就有新的旋涡补上来,把那个缝隙重新堵死。
“我控制住了!”李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,“可这鸟劲太大了!”
那只鸟类神秘在旋涡和重力的双重压制下疯狂挣扎,灰白色的羽毛炸开,声波从它的喉咙里一圈一圈地荡出来,撞在旋涡的边界上,被吞噬。
“别催,”岳桂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狠,“在砍了。”
他飞身而上,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快的弧线。
刀刃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,刀尖对准了它的头颅,只要一刀斩下去,这只鸟就完了。
“不可以!快退!”
他刚靠近,禁锢松了。
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使得那只鸟类神秘在最后一刻挣脱了束缚!
它发出一声尖锐的、频率极高的鸣叫,直直刺向岳桂的胸膛。
他反应极快,身体在一瞬间化作月光,从皮肉到骨骼都变成了一片半透明的、流质的东西,整个人像是一道被月光镀过的影子,在半空中化作一片银白色的流光。
战局稍有不慎,就是瞬息万变——
那声波太快了,精准地击中了岳桂的左小臂!
那只手从肘部以下开始,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,然后崩解,化作一蓬细密的沙子,从肘部的断口处簌簌落下。
剧痛从断口处炸开,岳桂抽痛得后退踉跄了几步,本来要去前面与赵薇薇和谢星恒汇合的王免眼看局势不对,当即落地支援。
王免一把扶住了岳桂,手掌凝出银白色的光,时间回溯中,将队友沙化的手臂接了回去。
岳桂活动了一下手指,五根手指屈伸自如,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别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重新握住了那柄掉在地上的刀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嗯。”王免应了一声,跃上去,挥刀而上。
银白色的光从刀柄涌向刀尖,覆上刀刃,将整柄【弋鸢】包裹在一层流动的、不断加速的时序之力中,让刀刃周围的空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。
挥刀的动作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,可刀刃真正触碰到目标的时候,已经在这段加速的缝隙里斩出了远超肉眼所能捕捉的速度!
刀锋掠过那只鸟的脚爪,时间加速的刀光在接触的瞬间炸开,将那对脚爪从脚踝处齐齐切断。
鸟类神秘大叫一声,尖锐而刺耳,它十分忌惮地往后缩了一下,翅膀扇动的节奏骤然加快,灰白色的羽毛炸得满天都是。
它不再试图和这几个人缠斗了,朝着沙漠腹地的方向,拼命逃窜。
王免停下脚步,摸出通讯器,按下快捷键。
“蔷薇、星恒,目标正朝你们方向逃窜。避免正面交战,拖住它,别让它跑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
......
很巧的是,【灵媒】小队正在同一片区域执行清剿任务。
古神教会的据点照例造在岩壁之中,入口藏得极深,里面弯弯绕绕,岔路一处接一处,分不清哪条通哪里。
不过敌人的境界都不高,都在克莱因境之下,算不上什么硬骨头。
八道黑斗篷在入口处散开,各自进了一条通道,分开行动,效率会快得多。
一道纤细的黑色斗篷在走廊里走着,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。
走廊很窄,两侧是粗糙的岩壁,头顶隔一段挂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那片凹凸不平的岩面上。
前方拐角处闪出两个敌人,她连脚步都没有停。
一道剑气从她袖中掠出,细如发丝,快如流光。
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轮廓,喉咙上便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红线,红线慢慢洇开,他们才往后倒下去,倒在地上无声无息,眼睛还睁着。
再多的扑上来,都是如此。
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可每一次,那道剑光都在他们扑过来之前,一闪即灭。
每一道都精准地掠过一个人的咽喉或心口,不多一寸,不少一分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,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到墙上。
她继续往前。
嘭——!
突然,岩壁猛地碎了。
头顶的岩层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,大大小小的岩块裹着尘土砸下来,震得整条走廊都在晃。
黑斗篷不为所动,连头都没抬,她只是站在那里,周身细密的剑气骤然亮起。
剑意从她体表涌出来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所有飞向她的碎石在接触那张网的瞬间被切碎,又被剑气荡开,只在她周围空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圆圈。
“倒霉倒霉倒霉!我说这破鸟肯定是记恨上带面具的了,不然怎么逃也不逃了,尽追着我们打!”谢星恒发挥了辅助跑酷式机敏,从破开的大洞一跃而下。
“少废话了,他们说马上到,”如果不是境界差距,以及对方的能力太麻烦,赵薇薇早就想一锤子大力出奇迹地砸上去了。
“不对啊,这岩层里面怎么是空的?”
谢星恒落地才发现,这里面怎么是个人为通道!
赵薇薇惊呼:“糟了!你边上还有人!”
破开的岩壁洞口,猛地戳进来一个鸟头。
鸟类神秘的脑袋从碎石堆里挤进来,硕大无朋,羽毛漆黑,喙尖得像一把弯刀。
它张大了嘴,喉咙深处亮起一圈一圈的、越来越刺目的光,是沙化攻击蓄势的前兆。
而声波攻击的方向,直直对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!
“快闪开!”
赵薇薇和谢星恒同时飞身而上,想赶在那道声波发出来之前把她扑开,可他们离得太远了,那只鸟的嘴已经张开了,声波即将从它的喉咙里炸出来。
就在此时,那道身影动了。
卜离给祝如愿的指令很简单,据点内一切对她产生敌意的,都可以就地斩杀。
这什么?
突然出现的野外红名鸟怪?
杀了。
在还未发出声波之时——
剑光从黑斗篷的袖中掠出,快得像是一道突然迸出来的闪电,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廊道里炸开。
剑芒从鸟头的喙尖切入,斜斜地划上去。
鸟头被从中间削开,左右两半还没落地,就已经被后续的剑气追上,切成了碎块。血液炸开,红白之物混着羽毛飞溅,可那些东西还没碰到黑斗篷的衣角,就被一层细密的剑气屏障隔绝在外,一滴都没沾上。
反而溅了两个扑上来要救她的两人一身血。
赵薇薇站在血雾里,脸上、斗篷上全是黏腻的温热,一只手还举着锤子,僵在半空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谢星恒也好不到哪去,半边身子挂着鸟血,嘴角抽了抽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什么?!
两人震惊。
刚刚爆发出来的气势,至少是克莱因境巅峰的强者吧?
那道黑斗篷没有停顿,斗篷下摆扫过一片狼藉,已经毫无在意地顺着廊道接着走下去,执行清剿任务了。
谢星恒站在原地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目光追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薇薇姐,你有没有觉得.....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,“刚刚那个出剑的速度,有没有想起一个人?”
赵薇薇愣了一下,惊喜地喊了一声:“愿愿!她怎么在这里!”
谢星恒挠了挠头:“不过她怎么不理我们啊?”
“可能刚刚情况太乱,她也没注意到我们?”
“有可能。”谢星恒应了一声,将信将疑,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快要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“不过愿姐什么时候晋升到克莱因巅峰了?东海那次见她不才无量境巅峰吗?这才一年多吧?坐火箭了?”
赵薇薇锤子收了回来,无奈地笑出声:“她哪次不是甩我们一大截,认真你就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