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户部尚书张临渊这一笔年度总账,太和殿众人一下都沉默了下来。
一众朝廷大臣有点不知所措,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朝廷财政开始出问题了,但没想到一年的浮亏会有这么多。
只有胡惟正立于御阶下首位,面色平静,张临渊是他一手推荐上来的,今天的财政总账早就跟他通过气了。
嘉治帝缓缓开口,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:
“还算不错,虽然把朕这些年攒下来的内廷银子花了个大半,但好歹九边将士的粮饷、宗室俸禄、天下官吏的薪米,全都保住了。
只是这般寅吃卯粮,还能撑到什么时候?”
此话一出,殿内一众大臣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。“臣等无能,致使陛下忧心,臣等死罪!”
这是朝堂旧例,君忧则臣辱,天子为国用发愁,便是臣子失职。
站在御阶之上的太子李正明见状,立刻上前半步,出言缓和殿内紧绷的气氛:“父皇不必忧虑。
今年户部亏空相比前几年已经有所缩减,有胡首辅持续推行革新,假以时日,国库定能逐年积攒盈余。”
嘉治帝看了太子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光担心又有何用处。张尚书,把细致账目呈上来,朕亲自看看,哪里还能省下开支。”
张临渊赶紧让下属各司堂官把账目清单汇总,转呈给从嘉治帝身边过来的黄芳,然后用略带惶恐的声音道:“臣无能,请陛下治罪。”
嘉治帝挥挥手道: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朕知道这事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嘉治帝这时也拿到了黄芳呈上来的户部支出账单,光清单就有好几页。
嘉治帝耐着性子找了好几笔数目较大的开支,一一询问下来。
户部这边都备好了详细的清单,从账面上看,这些钱全都省不下来。
嘉治帝问了几项之后,很快就没了耐心。
这些具体庶务里的门道,哪里是他一个帝王能全部看懂的?
他挥了挥手,叫黄芳把账单拿下去,开口说道:
“果然是一笔都省不下来,你们如今该明白,朕为何要力挺胡首辅做这桩吃力不讨好的革新。
朝政若是继续这般耗下去,迟早有一日,将士粮饷,百官俸禄都发不出来。
“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”这个道理你们应该都懂。大顺这艘大船若是沉了,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?”
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大臣再次全都跪地请罪。
跪在下方的大臣无人敢应声,殿内一片沉寂。
胡惟正垂首静立,心中清楚,陛下这番话不单单是说给众人听,也是在给在场所有人定下基调:吏治和财税改革,势不可挡。
只不是还等胡首辅出来顺道嘉治的话往下说,就有鸿胪寺少卿黄启元出列开口道:
“陛下,既然国库捉襟见肘,可否适当调整田税与商税?”
“我朝田税一直是十五税一,乃是历朝最低,是否可将田税改为十税一,商税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便被嘉治帝厉声喝断。
“你在说什么?胡言乱语!”
“谁准许你随意提议,加重朕子民的赋税?”
“四民之中,唯有务农百姓最为辛苦,能勉强吃上饱饭已是不易。就是要加税,也万万不能摊到底层庶民头上。”
这一番斥责,吓得少卿黄启元连忙伏身跪倒。
“臣死罪!臣死罪!臣胡言乱语!”
首辅胡惟正站在班中,丝毫没有打算上前替此人解围。
他心里明白,陛下绝不可能在嘉治盛世的名头下,向种田百姓加征田税。
若要走增税这条路,最多可以斟酌,向富庶商户增设流通商税。
直接盘剥底层农户,等于亲手打碎盛世的脸面。
想要解决国库亏空,只能另寻开源之法,同时大力节流。
胡惟正迈步出列,躬身奏对。
“陛下见识深远。”
“国库常年入不敷出,诚如陛下所言,万万不可向底层庶民加税。”
“本就薄田度日的百姓,本就没有多余财力承担新税。”
“臣以为,突破口不在小民身上。”
见嘉治帝凝神倾听,胡惟正继续陈述改革的必要。
“如今推行京察,地方开展大计,便是要清退昏庸老弱、尸位素餐之辈。”
“整顿官吏队伍,统一吏治认知之后,再着手清田查税。目前户部和各省府上报,能征税的田亩大约六亿亩。
但依老夫核对各地户籍与税目推算,天下已经开垦的田地,应当在八亿亩以上。”
(这里的田亩数据参考了清中期官府鱼鳞册的在册数据)
胡惟正越说越兴奋:
“也就是说,至少有两亿亩田地,隐匿在朝廷账册之外,不用交税,就算我们只能清查出一半,每年也能多收三百万到四百万两田税。
这些隐田,大多握在士绅豪户手里。
从他们身上增税,不会伤到普通农户。这才是征税的正道。”
“大家知道,要清田首先就要有能办事的官员和合理的考核制度,眼下京察已有成效,官员考成之法已经落地试行,财税改革亦在筹备。”
说到这里胡首辅脸上已经有激动的微红之色,仿佛看到了成功的希望:
“待大计收尾,便把官员考核条例固定下来。接下来就是清查地方士绅隐瞒不报的隐田,追回本应上缴的田赋。”
“同时对地方钱粮、衙门公费耗饷严加考核,杜绝官吏侵蚀公帑。
如此一来,增收和减支两策并行,朝廷的财政才会真正得到缓解。”
嘉治帝缓缓点头。
“胡首辅所言,才是治本之策,方有首辅担当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内保守派一众大臣,礼部尚书郑怀义、刑部尚书魏濂、鸿胪寺卿明昌等人,尽在此列。
被天子目光扫过,众人纷纷低头,此刻无人敢站出来反驳新政。
只有太子李正明开口进言。
“父皇,胡首辅推行的新政,儿臣看来的确是良策,只是诸多举措不宜操之过急,要顾及各地实情,以及官民承受之力。”
嘉治帝听完,心中欣慰中带点无奈。
欣慰的是,自己选中的这个太子,遇上大事很有主见。
哪怕朝堂压力压得这么重,他依旧敢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可让人无奈的地方也在这里。
太子心里秉持的想法,和自己目前要推进的改革方向,并不完全一样。
改革要动士绅大户的利益,本就凶险万分,太子却总想着兼顾各方,尽量少起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