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二,后半晌,魏国公府,后书房。
明面上,是魏国公徐弘基"受了风寒"。可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,一个接一个,全"探病"来了。后门,轿子一顶挨一顶,落得悄没声。来的人,裹斗篷,压帽檐,进门先左右瞄——怕身后,跟着福王的人,跟着史可法的兵。
诚意伯刘孔昭,是踹门进来的,帽子往案上一摔:"妈的!完了!水师,一炷香,全喂鱼了!"
后头,西宁侯宋老爷子,被小厮扶着,颤巍巍进来,先摆手,把丫鬟婆子,全撵了出去。安远侯家的柳小侯爷,二十出头,纨绔,外袍扣子都扣错了,怀里"叽"地一声,还揣着个蛐蛐罐。
门合上。一屋子公侯伯,往日里在南京横着走,这会儿,一个个,面如土色。
徐弘基靠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核桃,慢慢睁开眼。
"都慌什么。"他扫了一圈,"先别急着嚎。咱们,把家底,盘一盘。"
他到底是掌南京守备的公爵,军务上的事,他最清楚。这一开口,满屋子,都静了。
"城里,说是,还有十万兵。"徐弘基冷笑一声,"十万。你们信么?"
"孝陵卫,最能打的,甲仗齐整,军饷,也没人敢克扣——那是,守太祖陵寝的。"他一字一句,"老夫,头一个,就想调他们,进城守城。你们猜,怎么着?"
众人,屏住了呼吸。
"孝陵卫的指挥使,当着老夫的面,把腰杆,挺得笔直。"徐弘基学着那腔调,脸色发沉,"他说——'国公,末将奉的,是太祖爷的祖制,这辈子,就守孝陵这一处。城防的事,末将,不敢奉诏。您就是,把末将砍了,孝陵卫,也不出陵。'"
书房里,一片抽气声。
"你说,老夫,能砍他么?"徐弘基把核桃,往案上一搁,"咚"的一声,"硬调孝陵卫?那是,跟太祖爷的陵寝过不去!这个罪名,谁担得起?!"
最精锐的一块硬骨头,就这么,眼睁睁,调不动。
"剩下的呢?"徐弘基掰着指头,一桩桩,揭给众人看,"龙江卫、豹韬卫、金吾卫……吃了多少年空饷?兵册上,一个卫,满编五千,实打实地,能拉出两千,就算,他娘的有良心!"
"那兵,甲是锈的,刀是钝的,操练,三五日,摸不着一回。"他冷哼,"再就是,满城抓的壮丁,拿绳子拴着,哭爹喊娘。这帮人,上城,能打仗?炮一响,不反戈,就算,烧高香!"
满屋子勋贵,听得,脸都白了。
徐弘基,自己也没好意思,把话说满。
他掌了这些年兵,克扣、空饷、吃兵血,那些门道,他比谁都门儿清——因为,他自己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正因为门儿清,他才比谁都明白,这十万大军,是个什么货色。
吹口气,能倒。
他心里,早把"守住"两个字,划掉了。可当着众人,他还得,硬撑着,从牙缝里,挤出一句安慰:
"……不过,城墙,还在。南京的城墙,是太祖爷,一块砖一块砖,垒起来的,天下第一坚。撑一时,是一时。"
这话,他自己,都不信。
"那水师呢!"
一个伯爷,憋不住了,猛地,把矛头,转向了刘孔昭,嗓门都劈了:"刘孔昭!你掌操江!你给咱们,说说,那长江水师,怎么就,混到,只剩二十艘破船了?!"
刘孔昭脸上的肉,一抽,梗着脖子:"寡不敌众!三百艘巨舰,压着打,换你——"
"放你娘的屁!"那伯爷,根本不吃这套,一拍桌子,"二十艘破船,是一炷香,就没了。可你要是,手里,有个七八十艘、上百艘,像样的船呢?!"
"在江面上,摆开了,轮番缠、轮番烧,拖他个,一个月、两个月,行不行?!"他红着眼,手指头,直戳过去,"结果呢?就二十艘!你叫咱们,拿什么拖?!"
"这能怪我?"刘孔昭嚷。
"不怪你,怪谁?!"另一个老勋贵,也开了火,一肚子火气,"这些年,朝廷拨给水师的,军饷、修船的银子、造新船的钱,都去哪了?啊?!"
"船漏了,没钱补;新船,一根龙骨,没添;水兵的饷,拖欠着。"老勋贵,越说越怒,"你是,把水师,连皮带骨,都榨干了,喂你自己了!"
"我……"刘孔昭,张了张嘴。
"你也别喊冤。"那老勋贵,理直气壮,唾沫横飞,"在座的,谁他娘的,是干净的?谁手里,没克扣过?老夫,也克扣!可老夫,心里,有数,留个三分余地,不能,把看家的家伙,也卖了!"
"倒好,你是,一点B脸,都不要,往死里抠!"他指着刘孔昭,"二十艘破船,一炷香!这口锅,你不背,谁背?!"
刘孔昭,被骂得,满脸紫红,到底,心虚,一屁股,坐了回去,嘴里,兀自强辩:"……妈的,文官,不也没拨钱……"
"文官?你还提文官!"
西宁侯宋老爷子,冷哼一声,颤巍巍,开了口。
"我问你们,那个,东林的领袖,钱谦益,钱大宗伯,"宋老爷子,眯着眼,满脸讥诮,"如今,人在哪呢?啊?"
满屋子,一愣。
"开战前,人家,连夜,卷了铺盖,跑回常熟乡下,躲起来了!"宋老爷子,把拐杖,往地上一戳,"咚"的一声,"大门一锁,贴张纸条,'主人远行,概不接客'!"
"听听!"宋老爷子,环视一圈,"平日里,满口的,忠孝节义、礼义廉耻,文章,写得花团锦簇,骂起咱们武人、勋贵,那叫一个,义正词严!"
"真刀枪,压到脑门了呢?"他冷笑,"跑得,比兔子,还快!躲乡下去了!"
"这就是,文官的骨头!"柳小侯爷,也来了劲,头头是道,"让咱们,在这儿,替他们,挡刀!"
"他们怕死,他们无能,他们,就会,耍嘴皮子、捅刀子!"一屋子勋贵,骂开了,把这些天,受的鸟气,一股脑,往文官头上撒。
骂够了,宋老爷子,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。
"都别光顾着骂。你们,想不想听,北京那帮,没跑的老兄弟,如今,是个什么光景?"
众人,齐刷刷,凑过去。宋老爷子,跟北京英国公府,是儿女亲家,那边的底细,他最清楚。
"我亲家,来了密信。"宋老爷子,一字一句,"太子政变,文官,杀得,人头滚滚。可勋贵呢?十家里,就杀了,两三家——还都是,硬顶、作死的。"
"剩下的,爵位,照旧,府邸,照旧。"他顿了顿,"就一样——割肉。"
"北京那帮,没反的,"宋老爷子,伸出一只枯手,"献个,四五成家业,太子,也就,放过去了。"
满屋子人,眼里,刚亮起一点光——可宋老爷子,下一句话,把那点光,又掐灭了。
"可咱们,不一样。"
他缓缓摇头,脸色,沉重下来:"北京的勋贵,至少,没反!刀子,没架到太子脖子上!"
"咱们呢?"宋老爷子,看着众人,声音发涩,"咱们,是,明明白白,拥立了福王监国,扯起了大旗,跟太子,划江而治,对着干!这是,实打实的,从逆!"
"这罪过,能跟北京,一样么?"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,又,慢慢,添上三根指头,"老夫,估摸著,四五成,是,别想了。八成,九成……都未必,填得满,太子,这口气!"
"八、九成?!"刘孔昭,倒抽一口凉气,脸都扭了,"那、那不就是,倾家荡产?!"
"倾家荡产,怎么了?"宋老爷子,眼睛一瞪,"我问你,是家产没了强,还是,脑袋没了强?!"
"割他个八九成,疼不疼?疼!剜心的疼!"宋老爷子,一字一句,砸下来,"可只要,命还在,爵位,还在,府邸、妻妾,还在,哪怕,往后,喝稀粥,那也是,活着的公侯!"
"总比,城破了,抄家灭族,妻妾,沦为奴婢,强上,一万倍!"
满屋子,死一般的静。
众人,一个个,心如刀绞。几代人,攒下的田产、铺子、金山银海,眼瞅着,十成,要吐出去九成。那疼,跟凌迟,没两样。
可他们,到底,一个个,咬紧了牙,从牙缝里,挤出一个字:
"……认。"
命,要紧。
"说起来……"柳小侯爷,耷拉着脑袋,忽然,一肚子委屈,"咱们,当初,好端端的,鬼迷心窍,跟着,凑什么热闹,拥立福王……"
"你当,咱们,是吃饱了撑的?"
徐弘基,苦笑一声,望着众人,把那桩,压在所有人,心口的旧事,翻了出来。
"北京那边,早先,就传来消息了。"他声音低沉,"太子的讲武堂。"
"往后,咱们勋贵子弟,想袭爵,不看,你是不是,嫡长子了。"徐弘基,一字一句,"得,先进讲武堂,学兵法、练弓马,考核,过了,才许,袭爵!"
"考不过呢?"他惨笑,"降等!国公的儿子,考不过,降一级袭;下一代,再考不过,再降;降来降去,三代,除爵,撵出去,跟平头百姓,一样,种地去!"
这哪是,讲武堂。这是,要刨,他们勋贵的,祖坟!
他们这些人家,富贵了,两百多年,靠的,就是,投胎——生在嫡长房,躺着,就能,戴那顶,乌纱。如今,太子,要把这,铁打的饭碗,端了,换成,得自己,考、自己,挣的,瓷碗。
考不过,世代公侯,就成了,泥腿子。
"咱们,能不怕么?"刘孔昭,红了眼,"这是,要断,咱们的根,绝,咱们的后啊!"
"所以,一听,江南,能划江而治,福王,肯守,咱们的旧规矩——"徐弘基,闭上眼,"咱们,一咬牙,一跺脚,就,上了这条船。"
"满以为,长江天险,四镇兵马,能,保住,咱们,这两百多年的,体面……"
他的声音,低了下去,满屋子,一片,说不出的,悔,和,怕。
谁曾想,几场仗,三镇没了,水师喂了鱼,孝陵卫,调不动,十万大军,是纸糊的。
这场,为了,保住铁饭碗,才押上去的,豪赌。
他们,赌输了。
输得,干干净净。
沉默了半晌,徐弘基,重新睁开眼,那双老眼里,精光,又聚了起来。
"后悔,没用。哭,也没用。"他撑着榻沿,坐直了,"眼下,就一条——保命,保爵。"
"老侯爷,"他看向宋老爷子,"今夜,就修书,给北京英国公府,求老兄弟,在太子面前,递话。就说,南京勋贵,愿降,愿割肉,比照……不,比照,从逆的例,任凭,太子处置,只求,留命、留爵。"
"再想法子,混人出去,直接,搭上,北岸锦衣卫沈炼的线。"徐弘基,声音压得极低,"表忠心,递消息,只等大军一到,愿做内应,开城门。"
"这份投名状,咱们,得,抢在,城破之前,递上去。"他环视一圈,"递得早,是,归顺;递得晚,就是,俘虏。"
众人,齐齐,点头,一个个,再不敢,耽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