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晨雾裹着一股子湿凉的土气,老孟披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,先去鸡窝里看了看,这一看不得了,少了一只鸡。
他慌忙推开院子,打算去外面找找。
脚刚跨出门槛,目光往墙根一扫,他猛地顿住脚步,心里咯噔一下。
墙根处直挺挺躺着个人,四肢摊开,一动也不动。
老孟吓的往后退了一步,嗓子一紧,他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,这该不会是老傅吧?
他这些天就眼睁睁看着老傅越喝越上瘾,昨晚上睡觉前还跟媳妇扯闲篇,这老傅迟早要喝出事。
难道真的出事了?
好的不灵坏的灵。
他心跳加速,手一直在抖,脚步慢慢往前挪,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老傅。
一步两步三步。
“啊……”老孟忍不住叫出声。
真的是老傅,真的是他。
脸上看着不算惨白,泛着一种淡淡的粉红斑块,嘴唇微微张开,脸上沾着泥土,口鼻边淋着薄薄一层白霜。
酒气混浊土味飘过来,浓重刺鼻。
“来人呢!出事了,死人了,来人,快来人啊!”
老孟再也忍不住,仓皇大叫。
“老傅死了,来人啦死人了。”
老孟边跑边喊,一路跑到傅家,砰砰砰拍门,“傅家聪傅家民,快出来,你们爹出事了。”
喊完后,他又跑到大队长家,一路跑一路喊,“大队长,傅长生死了,出大事了。”
十分钟后。
社员们聚集在老孟家外面,傅家兄妹面色沉重,眼含热泪,摇摇欲坠。
大队长于心不忍,让媳妇和几个婶子多照看几个年轻人,他环视一圈,皱眉道,“傅老头老两口呢?”
有婶子回,“唉!白发人送黑发人,晕过去了。”
大队长叹气,“谁跟他喝的酒?我都说了不要喝不要喝,看看,出事了吧!”
他说过多少次,这个傅长生就会阳奉阴违,如今把命都丢了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。
“呜呜呜……是我的错,是我没有拦住爹,如果我拦住他,他,他就不会出事。”傅家聪一脸悲伤。
傅家民低着头,“要怪就怪我,是我不该买酒回来。”
“大哥二哥,怎么能怪你们。”傅美玉泪流满面,“爷爷奶奶好不容易从牛棚出来,爹想跟爷奶喝酒庆祝谁也拦不住,你们拦了又怎么样,除了换来一顿打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“他不会听的,不会听的。”
灵曦保持沉默,时不时用帕子抹下眼擦下眼泪,只是越擦,眼泪流得越多。
“什么?他打你们?”大队长不可置信。
话落,只见兄妹几个用‘这很奇怪吗’的眼神看着他。
大队长尴尬咳了咳,“我以为你们大了他就收敛了。”
换来四张沉默又麻木的脸。
大队长有一丝怀疑,“你们两个长这么大个子,就没还手?”
欻的一下,灵曦把大哥袖子撸上去,再掀开他的衣角和裤腿,傅美玉有样学样,在二哥身上操作一遍。
这下好了,各种淤青伤疤暴露在眼前。
所有人倒吸口凉气。
这,这也太狠了。
这是亲儿子吧?怎么跟仇人似的。
“我和小妹身上也有,呜呜呜……”傅美玉哭的肝肠寸断,“他是我们的爹,我们不敢忤逆他,大哥二哥要是想还手,他就拿我和小妹威胁大哥二哥。”
“我和小妹总有落单的时候,呜呜呜……大哥二哥不想给他买酒,他就威胁,说,说不给他买酒,他就随便找一个罪名诬陷我大哥二哥。”
“什么罪名?”
这种时候了,还有人好奇。
傅美玉也没故意忽略,哭哭啼啼的说,“流氓罪,他说,他说他随便找个寡妇,给点粮食,让寡妇缠上我大哥二哥,他亲自去举报儿子耍流氓,老子举报儿子,公安肯定会信。”
“呜呜呜……我们不敢赌,只能给他买酒,我们没钱,家里的粮食都拿去换酒了,呜呜呜……”
现场一片哗然。
没见过这样的,想酒想疯了。
这时,老孟开口了,“我这日子都跟老傅一起上工,他确实天天说他怎么打儿子的。”
老孟把对方说过的话一一复述,在场的人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。
明明应该严肃伤感的气氛,突然就变了。
莫名觉得傅长生死的好。
这种人活着好像也没意义。
对社员们是没意义,但对傅家老两口有意义啊!
“长生啊!我的儿,你怎么就去了啊!”
“我的儿啊!你好狠的心,丢下我和你爹,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,让我们可怎么活啊!”
“长生啊!你把我和你爹都带走吧!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“老天爷呀,你不长眼呀!我的长生不该走的啊!”
老太太哭天抢地,扑倒在儿子身上,感受他凉凉的身体,身子一晃,差点又晕倒。
傅老头也不好受,步履蹒跚,脸色惨白。
两位老人沉浸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,连宿醉后的头疼都顾不上了,只觉得老天爷太过残忍,一声招呼都不打,就把他们的儿子带走了。
一想到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,两人眼前一黑又一黑。
灵曦突然开口问,“爷奶,爹为什么半夜跑出去,他不是跟你们一起喝酒吗?”
闻言,老两口身子一僵。
傅家聪接话,“是啊!爹说外面太冷,他晚上就在老宅睡,爹为什么会倒在外面?”
是啊!为什么?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两口身上。
老太太一想,是老头子,是老头子害了他们的儿子。
她猛地用头撞傅老头的肚子,把傅老头撞的一趔趄,她面目狰狞,怒气冲冲,“是你,是你骂他打他,把他气跑了。”
“死老头子,都怪你,是你害死了长生,我的长生啊!你爹把你害死了啊!呜呜呜……我的儿……”
“我没有,我没有。”傅老头摇头。
灵曦,“爹身上会不会有伤。”
有那手快胆子大的直接上手,确实有伤。
傅老头接受集体谴责的目光,他低着头,不敢面对。
老太太哭的快撅过去,死老头,快手真狠啊!
她唯一的儿子啊!
她以后可怎么办?
没人给她养老,没人给她摔盆打幡。
“长生啊!你把娘带走吧!娘也不想活了,娘跟你去,咱娘俩在路上也能做个伴,长生,娘来了……”
“啊,快拦住她,她要撞墙。”
幸好老太太年纪大了,又哭过闹过,动作没那么灵敏,不然还真会出事。
“秋兰别犯傻,好好活着,你家长生也不想看到你这样,都是意外,你男人也不是故意的,他就是喝多了,哪个男人喝多了不整点事,长生也是气性大,大冷天跑出去干嘛,唉!节哀吧秋兰。”
婶子们纷纷劝老太太,“秋兰,长生去了,你跟你男人好好过,日子再难,总能过下去的。”
对,日子再难也要过。
怎么过呢?
唯一的儿子没了。
谁给他们养老?
办完儿子的丧事后,老两口琢磨起养老事宜,他们的第一人选肯定是长孙傅家聪。
都说长子长孙是顶门立户的。
可无论老两口如何明示暗示,长孙就是不接茬,二孙子呢?二孙子直接装傻。
退而求其次,孙女呢?
孙女不仅不想给他们养老,还说不想看到他们,一看到他们,就想起死去的爹。
作孽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