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看着她,没有劝,也没有笑她。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像叹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孩子,终于走到了门前。
“别哭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,“回头让他看见,还以为我老头子欺负你。”
许诗念吸了吸鼻子,想笑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老爷子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,抬脚转身,往回走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:
“走吧,他等着呢。”
许诗念握紧掌心里的玉佩,跟了上去,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:
“谢谢您,爷爷!”
“别谢我,这是你们的缘分。”
老爷子停住脚步,看了她一眼,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,看了好一会,语气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在云城,帮我照顾好他。”
许诗念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。
老头子看了她一眼,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用苗语说了一句:
“姑娘,路远,莫怕。”
听到这句熟悉的乡音,许诗念张了张口,下意识想问:爷爷,您怎么会说我们那里的话?
可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太窄了。
她一直以为,云城那样偏远、落后、贫穷的地方,像江家这样的人,一辈子都不会和那片山山水水发生什么关系。
可她忘了,老爷子是老革命家。
年轻时扎根西南,走过边疆,见过各族人民,会说几句民族话,又有什么稀奇?
她敛了敛情绪,握紧玉佩,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到廊下时,她抬起头,看见江时序背着他们站在银杏树下。
风吹落几片叶子,从他肩边擦过去。
老爷子提高声音,喊了一句:
“时序,人我给你带回来了。”
江时序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爷爷脸上,又落在许诗念泛红的眼睛上,神情微微一顿。
许诗念怕他误会,连忙摇了摇头,把手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些。
老爷子哼了一声:“没欺负。风大。”
江时序点了点头,径直走到许诗念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玉佩,又看向她的眼睛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,他轻声道。
许诗念点了点头。
她和江时序并肩重新走进那间宽敞又安静的客厅。
江正邦依旧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。
一看见她进来,他目光便落了过来。
他的视线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停了一瞬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最后,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,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。
他什么都没问,也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端起茶杯淡淡饮了一口。
见她回来,黎婉立刻迎了上来。
她拉住许诗念的手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枚玉佩。
也什么都没问,只笑着说了一句:
“坐下来休息一会,饭菜马上就好。阿姨让厨房炖了汤,你尝尝。”
“好,谢谢阿姨。”,许诗念轻声应道。
许诗念坐下后,后背下意识绷紧了几分。
她这一生,最怕的从来不是困难,而是这种她够不着的场合。
她是云城乡下长大的姑娘,父母一辈子最远的见识,就是镇上赶集。
她从小懂得的规矩,是干活、是懂事、是不给人添麻烦。
可江家这样的地方,每一件家具、每一道茶香、就连墙上那幅“俯仰无愧”,都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。
她坐得端端正正的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。
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,黎婉主动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柔声说了一句:
“别拘谨,就当自己家。”
许诗念点点头,双手恭敬地拿起杯子。
老爷子坐在一旁,看着她,忽然用苗语笑着问了一句:
“丫头,喝得惯这茶吗?”
这口熟悉到骨子里的乡音再次传来,一下把许诗念从那种悬空的状态里拉了出来。
她抬头,眼眶微微发酸,也自然地用苗语回:“喝得惯的,爷爷。”
老爷子笑了,眉眼里全是慈和,又改用不同民族语问了她几句家常。
许诗念一一回答了。
答着,答着,她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稳,心里的那点紧绷,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。
老爷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抬手揉了揉眉心,起身拍了拍许诗念的手背:
“丫头,坐。我老头子有些乏了,先进去歇会儿。”
“好,爷爷,您慢点。”
许诗念立刻站起来,目送他进了里屋。
老爷子走后,黎婉也起身去了厨房。
客厅里剩下江正邦、江时序和许诗念三个人。
江正邦和江时序聊起了工作。
“云城那边,工作推进得怎么样?”,江正邦沉声开口道。
江时序语气平稳地回道:
“前期摸排已经做完,难点在利益协调和历史遗留。”
“嗯。”江正邦点点头,“那边边境线长,民族多,做事不能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。”江正邦又淡声道,“但落地要稳,分寸要准。”
“嗯。”
许诗念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聊天,心里那点对“权势”的想象,忽然变得具体了一些。
原来江家的门风,不是高人一等,而是比旁人更懂得守规矩、掂分量。
这里的人说话有分寸,做事有边界,连关心都带着克制。
就像这场父子之间的对话。
他们像上下级,又像家人。
没有多余亲热,却有一种很深的默契。
江正邦又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,时不时也提了几句云城的风土人情,最后又问了几句项目的事。
江时序一一回答了,江正邦听完,点点头,没有多评价。
不多时,黎婉笑着出来:
“开饭了,都饿了吧?”
午饭是五菜一汤。
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讲究。
许诗念认出了几道云城菜。
汽锅鸡、酸菜鱼,还有一碗凉拌折耳根。
那些菜放在许诗念面前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江时序在她对面坐下。
坐下后,黎婉笑着给她盛了一碗鸡汤:
“我让厨房试着做的。不正宗,你将就着尝尝。”
许诗念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汤很鲜,和云城鸡汤别无二致。
她忽然有点想哭。
倒不是因为这个汤不好喝。
是在这座陌生的让她觉得格格不入的城市,有人记得她的喜好和口味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时序,他正在跟他爸说话,表情专注。
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许诗念嘴角也不自觉弯了一下。
他每次都在她看他的时候知道她在看他。
以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紧接着,黎婉又盛了一碗乳白的汤,轻轻放在她手边:
“这是鸽子汤,你尝尝看,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。”
许诗念低头看着那碗汤,乳白的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,热气袅袅升起来,迷了她的眼。
她抿了抿唇,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,才哑着嗓子道:“谢谢阿姨。”
黎婉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道:
“多喝点,你太瘦了。”
这一顿饭,江正邦话不多,偶尔夹两筷子菜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那碗鸽子汤上,又移开,什么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