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把她鬓角边一绺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上次这么紧张,”,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还是我第一次在青山镇见你时,你在台上做汇报,PPT卡住了。”
话音落下,许诗念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居然还记得。”,她说。
“记得。”江时序回答,“当时你脸红得像个小番茄。”
许诗念白了他一眼,那股紧张感一下子被冲淡了一些。
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:
“你才番茄。”
“走吧,我爷爷等很久了。”,江时序推开车门,语气温和道。
许诗念点了点头,和他并肩一起走进了院内。
江家比她想象的要大,但布置的极其低调。
客厅里摆着几组素色沙发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
其中一幅字,写着“俯仰无愧”四个字。
笔力遒劲,落款处有印章,许诗念只看清了“一九九八”几个小字。
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座钟,正滴答滴答地走着,钟摆一下一下晃着,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香袅袅。
客厅沙发里坐着两个人。
看到他们进来,江时序的母亲黎婉最先站了起来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羊绒衫,头发挽成一个低髻。
她皮肤保养得很好,气质也极好,举手投足间皆是被岁月养出来的温柔。
她径直走到许诗念身边,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笑了。
“你就是诗念。”,她主动开口道。
“是的,阿姨。”,许诗念礼貌应道。
黎婉点点头,又仔细打量了她一遍,又说了一句:“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。”
许诗念愣了一下:“阿姨……您看过我照片?”
“看过。”,黎婉轻描淡写回道,然后笑着把她往客厅里带,“来,进来坐。”
许诗念转头看了一眼江时序,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朝沙发那边走去了。
她只好跟着黎婉往里走。
江时序的父亲江正邦坐在单人沙发上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抬眸淡淡扫了许诗念一眼。
那目光不像敌意,倒像是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一切的本能。
许诗念迎上他的目光,后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。
江正邦看了她几秒钟,朝一旁的空闲沙发抬了抬下巴,语调平平地说了一句:
“请坐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
许诗念微微欠身,声音清润。
黎婉看了一眼江正邦,立刻拉着许诗念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。
江时序在她对面坐下,给她倒了杯茶。
许诗念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屋内走出来一个老人。
银发,高个儿,腰板挺得很直。
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,手里拿着一对核桃,走路的时候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八十来岁的老人。
他出来的时候,客厅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。
大家微微朝他欠了欠身。
许诗念也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。
老爷子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个子很高,站在那里,影子把许诗念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,又移回她脸上。
看了一会,他忽然用苗语说了一句:
“你好吗,姑娘。”
话音落下,许诗念睫毛猛地一颤。
她对上老爷子的目光,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。
她嘴里像是本能一样,下意识地用苗语回了一句:
“我很好,爷爷。”
话落,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个笑。
那个笑把他满脸的严肃都揉碎了,露出底下那个慈祥的老头儿来。
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彝语:“你吃了吗?”
许诗念又自然地用彝语回道:
“吃了,您吃了吗?爷爷。”
闻声,老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笑完,他转头对江正邦说了一句:
“这姑娘不错,苗语彝语都会。比你们强,当年让你们学,一个个都说没时间。”
江正邦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黎婉在旁边掩着嘴笑。
江时序看着许诗念,嘴角弯了弯。
然后老爷子重新转向许诗念,用普通话说了一句:“小丫头,你坐。”
许诗念坐下了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。
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跟她云城乡下的爷爷很像,那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、沉稳又温暖的质地。
他看她的时候,没有打量,只是看着。
老爷子坐下来随意抿了几口茶,随即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后,看了一眼许诗念,说了一句:“丫头,陪我老头子走走。”
说完,便迈步朝院子里走去了。
许诗念看了江时序一眼,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许诗念收回目光,起身,立刻迈步跟了上去。
京北初秋的早晨,阳光很好,银杏叶铺满了小路。
老爷子拄着拐杖,慢慢在路上走着。
许诗念走在他旁边,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。
走了几步,老爷子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道:
“时序跟我说了你们的事。他说,五年前,他挂职结束回京,想带你一起回来。你没来。”
许诗念轻轻吸了一口气,轻声回道:
“是的,爷爷。”
“因为他家世太好?”,老爷子直接问道。
许诗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从银杏树梢穿过来,带着叶子沙沙的响声。
她想了很久,最后实诚道:
“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。”
话落,老爷子停了一下,拄着拐杖的手微微转了一下,核桃在另一只手里也不转了。
片刻,他把拐杖敲在地上,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:
“说得好。是个诚实的孩子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,又问了一句: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
许诗念看着脚下铺了一地的银杏叶,金灿灿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,她说。
“嗯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他们又走了一段。
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,池塘边种着几棵垂柳。
柳枝已经黄了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,枝条拂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“我这个孙子,”,老爷子忽然开口,“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。读书好,做事稳,在同辈里面是最出挑的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,他太能忍了。什么事都往心里放,从来不说。”
说着,他停了一下,转头看着许诗念。
“你是学英语的,应该知道有个词叫‘white-knuckling’,咬紧牙关硬撑。”
许诗念点了点头。
老爷子看着她,顿了一下,语气铿锵有力地补上最后一句话:
“他撑了很多年了。”
闻言,许诗念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下衣角。
“昨天晚上他回家,说要结婚。”老爷子继续说道,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,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坐在沙发上,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在等宣判。”
“就像他小时候做错事,站在墙角思过一样。好像他要娶你,是一件需要被我批准的事。”
老爷子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很淡,但眼睛里全是暖意。
然后,他看了一眼许诗念,眉眼弯了弯,中气十足地说:
“你们这事,我老头子批准了。”
说完,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许诗念的手心里。
许诗念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块玉佩,温润通透,上面雕着一朵莲花。
她把玉佩轻轻推回去,哑声道:
“爷爷,这东西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老爷子把她的手合上,拍了拍她的手背:
“收着,丫头,这东西早晚都是你的。他奶奶留下来的。她走前和我说好了,以后给她的孙媳妇。”
许诗念看着手心里那块玉佩,莲花栩栩如生,温润得像是在她掌心里流淌。
她眼眶里有忽然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。
下一秒,她的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