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脚底虚浮,硬撑着往前迈了半步。
细软的手指伸出去,抓住了贺野粗布褂子的下摆。
“野哥……我知道刚子受苦,你心里疼。”
“可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行不行?”
林娇娇仰着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贺野垂着眼皮,视线落在她哭红的鼻尖上。
“我没说气话。”
贺野硬生生偏过脸。
粗糙的大掌按在她白嫩的手背上,一寸寸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摆上扯开。
“泥腿子护不住城里大小姐。”
“我让你滚回去找他,往后别来碍老子的眼。”
林娇娇手一空,身子跟着晃了晃。
“我不走!”
她扑上去,胳膊抱住贺野硬邦邦的腰身。
贺野浑身绷紧,两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么办!”
林娇娇哭腔再也压不住。
“那天我淋着雨,隔着铁栅栏,看着刚子在死水里就剩下一口气!”
“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吗?”
“还是由着你去劫狱,把命搭进去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我是去求人了……我是去求他了,可我全是为了你啊!”
“你为了救刚子不要命,我为了救你,我连脸都不要了,你凭什么赶我走!”
贺野听着她的哭声,心口撕碎般疼。
他胳膊动了动,又压在身侧。
可耳边宋云的哭声还在回荡。
贺野压下眼底的血色。
“就凭老子是个废物。”
“老子这辈子就在这泥潭里滚,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,老子受够了。”
“滚回你的沪市去!”
林娇娇瞪大眼睛,嘴唇直哆嗦。
“施舍?”
“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?贺野,你摸摸自己的良心!”
“我没日没夜画图,做衣服挣钱,我说我要养你,你当我是施舍?”
贺野偏头盯着墙皮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你没日没夜挣那几个歪瓜裂枣,顶个屁用?”
“你这城里娇养出来的牡丹花,栽在老子这堆牛粪上,天天受着这腌臜气。”
“老子看着你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,恶心!”
林娇娇肩膀瑟缩,双手抠紧了洋裙边缘。
“你嫌我恶心?”她嗓音破碎。
贺野垂在身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。
“是。”
“我恶心你出卖笑脸,去求别的男人赏饭吃!”
“啪!”
林娇娇扬起手,一巴掌扇在他的侧脸上。
她手掌震得发麻,眼泪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你说我出卖笑脸?”
林娇娇一步步后退。
“好……贺野,你好得很。”
她弯下腰,捡起刚才拉扯间掉在地上的粮票和钞票。
胡乱塞进洋裙口袋,转身就走。
贺野半边脸颊浮起红印,保持着挨打的姿势没动。
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脚步声。
他脱力般往后一靠,宽厚的后背重重砸在白墙上。
……
县医院大门外。
夜风带着雨后的寒意,顺着领口往里灌。
林娇娇冲出大门,双腿软得走不动道。
她抱着胳膊,缩在路灯杆下的暗影里,身子止不住地发着颤。
车灯光束劈开夜色。
挂着京市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,稳稳停在路牙边。
车门推开。
顾淮安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衬衫,皮鞋踩过地上的小水洼,走到林娇娇面前。
他长臂一展,把她的肩膀拢进温热的胸膛里。
“他不领情,是不是?”
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。
林娇娇把头埋在他胸前,死死咬着嘴唇。
眼泪很快把顾淮安平整的白衬衣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我明明是为了救刚子……”
“他为什么要用那么难听的话作践我……”
顾淮安单手揽着她的细腰,另一只手罩在她柔软发丝上,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拍。
“娇娇,还在委屈他用难听的话伤你?”
“他不领情,不是他瞎眼,是因为他怕了。”
林娇娇停止了抽泣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顾淮安从西装裤兜里摸出雪白的手帕,动作温柔的揩去她眼角泪痕。
“你拼命护着作坊,护着他兄弟,你觉得这是同甘共苦。”
“但在贺野眼里,这是你被逼着剥掉了身上干净的皮,去替他趟泥水。”
顾淮安迎着她的视线。
“一个男人,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他,去向别的权势低头,去受委屈。”
“这种无力感,会把他逼疯的。”
林娇娇眼眶通红。
顾淮安搂着人,拉开吉普车后排车门,将她托坐进去。
车厢里弥漫着清冽的香皂味,暖风驱散了寒意。
顾淮安拿出保温桶,倒了满满一碗红糖姜汤,递到林娇娇唇边。
林娇娇双手捧着碗壁。
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
“淮安哥哥,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?”
“我拼命做衣服,拉作坊,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在镇上站稳脚跟。”
“我以为我能护着他了。”
“可为什么一出事,我什么都办不成。我连一张批条,连一条人命都救不下来。”
林娇娇仰起头。
“我是不是永远只能做个攀附别人的娇气包?”
顾淮安眼帘微垂。
“你很勇敢,娇娇。”
“你护着作坊,护着几十号人吃饭,你做得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可一旦碰到手里拿着权力的人,你的努力,就像石子砸进海里,连个响都听不到。”
“错的不是你,也不是他。是这世道的规矩。”
顾淮安双手扣住她的肩膀。
“贺野替你挡枪口,他的确不怕死。”
“可死能解决什么问题?”
“那张工商封条贴下来,他敢撕吗?”
“他撕了,明天工商纠察队就能把你们作坊搬空,把他扔进水牢。”
“这就是阶层的壁垒。”
顾淮安倾身靠近。
“娇娇,没有权,连命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尊严。”
“你这双手,是用来画图样、拿钢笔的,不是用来去塞钱、去敲门的。”
林娇娇呼吸发颤。
作坊里几十个女工的面孔在脑海里交替出现。
若作坊倒了,她们该怎么办?
顾淮安伸手,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将碎发拨到脑后。
语气温柔。
“我不逼你回沪市。”
“我只告诉你,我手里的东西,永远是你的底气。”
“你要开作坊,县里没人敢拦;你要护沈刚,王主任那样的畜生马上就会消失。”
“只要我这里,这红星镇,没人敢让你掉一滴眼泪。”
顾淮安贴着她的耳畔。
“哥哥说的话,永远算数。”
“你不需要依附我。”
“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,更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去救谁。”
林娇娇低下头,眼泪掉进红色的姜汤里。
她端起碗,咽下一大口。
辛辣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。
她累了。
拼尽全力去抓的东西,到头来碎成一地残渣。
顾淮安伸手揽过她的肩膀,将人往怀里带。
林娇娇没有挣扎,靠进他带着香皂味的颈窝。
顾淮安低头。
温软的唇落下,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。
“睡一觉,娇娇。”
“哥哥永远都会爱你。”
医院大门后,贺野大步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个印着“百货大楼”红字的纸袋。
里面装着红色软底小羊皮鞋。
鞋跟处,被他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揉了半个钟头,皮子揉得软乎,生怕磨破她脚底的伤。
底下还压着四方红木小盒。
一对沉甸甸、成色极足的赤金龙凤镯,静静躺在丝绒面上。
这是他准备领证时给她的红妆。
贺野踩着泥水走到吉普车旁,屈起手指,敲击玻璃。
顾淮安抬眼,按下车窗。
贺野目光越过他,盯在林娇娇带着泪痕的小脸上。
他将纸袋搁在车窗沿上。
“去百货大楼瞧了一圈,想着打发叫花子也得给个体面。”
“这鞋加上这金镯子,算老子全了你跟着我挨饿受冻的情分。”
他喉结滚动,字字带血。
“带上这堆破烂,有多远滚多远。”
“你四处摇尾巴求人的样子,老子看着恶心。”
林娇娇坐直身子。
她看着窗外那个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,没有去碰那个纸袋。
泪水成串砸在衣襟上。
“贺野,你真懦弱!”
“你连留住我的胆子都没有,只能靠作践别人来掩饰你骨子里的自卑。”
她揪紧了顾淮安的衬衫袖口。
“你买的这些破烂,我根本不稀罕!”
“我林娇娇就是饿死,也绝不低头捡你扔掉的东西!”
顾淮安听着她的哭腔,长臂收紧,将她护在宽阔的胸膛里。
他抬眸,目光平静的看向贺野。
“贺兄弟既然心意已决,这体面,顾某替娇娇领了。”
顾淮安声音温润。
他将车窗沿上的纸袋拿起,妥帖地递回贺野身前。
“只是娇娇淋了雨,今晚实在经不起折腾。这东西你先收着,她的路,往后我来铺。”
贺野没有伸手接。
纸袋从半空跌落,砸进水洼。
红木盒子弹开,金镯子滚在泥浆里。
车窗升起。
吉普车轮胎碾过积水,向着长街尽头驶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贺野僵立许久,缓慢蹲下身。
双手探进泥水,将红皮鞋捞进怀里。
又在满地泥泞中,摸出那对赤金龙凤镯。
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,脊背佝偻下去,抖得说不出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