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镇保卫科,二楼办公室。
王主任靠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印着红星的搪瓷缸。
水面上漂浮着茶叶末,他吹开热气,砸吧两下嘴。
“去地下室看过了?”
打手点燃一根烟凑上前,腰弯得很低。
“看过了,那小子烧得说胡话,腿泡在脏水里,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。”
“按这架势,熬不过下半夜。明早准断气。”
“到时候拿草席一裹,拉去南山乱葬岗一埋,任谁也查不出毛病。”
“干得好。”
王主任放下搪瓷缸,手掌搓了搓膝盖。
脑子里闪过林娇娇娇嫩的小脸,他喉结滚了滚,连咽了好几下口水。
“在这红星镇,老子就是王法。那小知青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沈刚那是谋杀干部!他死在牢里,那是罪有应得。”
“等沈刚一死,贺野那帮子盲流全得乱套。”
王主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。
“到时候,我带人去贴封条,砸了她那作坊。”
“她林娇娇要是不想跟着吃牢饭,还不是得哭着来招待所找我求饶?”
“等门一锁,老子扒了她的衣服,把她按在床上,教她学学规矩。”
“等老子玩够了,再扔给你们几个兄弟尝尝鲜。”
打手连连点头附和,笑得一脸谄媚。
“主任高见,那林老板就是您嘴里的肥肉,跑不出您的手掌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砰!”
厚实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。
两名荷枪实弹的绿色制服警卫大步跨入,黑洞洞的枪管顶上打手的后脑勺。
顾淮安一身挺括的中山装,衣不染尘,从走廊迈进屋。
他眼底压着杀意。
这畜生刚才嘴里的污言秽语,他连崩了对方的心都有。
王主任抓起桌上的警棍,一脚踹开椅子。
“哪个不要命的盲流子敢冲保卫科的门!”
顾淮安看着王主任,冷声开口。
“听说,你想定我妹妹宋云的人,抢劫死罪?”
王主任看清他肩膀上的军衔,腿肚子发软,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水泥地里。
“首长……这全是个误会……我不知道宋知青是您的妹妹……都是那杀猪的……”
“你这张嘴,实在恶心。”顾淮安解开袖扣。
身后的秘书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顾淮安抽出里面的纸页,手腕翻转。
十几张盖着银行红戳的文件重重砸在王主任脸上,纸张散落一地。
“七三年十二月,挪用粮站抗旱拨款四千块。”
“七四年六月,私吞知青下乡安置费八千五百块。”
顾淮安每念一句,王主任的脸就惨淡一分。
“就凭你这几斤几两的贱骨头,也配惦记她?”
顾淮弯下腰,扬起手,对着肥脸左右开弓。
“啪!啪!啪!”
十几个耳光重重落下。
王主任吐出几颗碎牙,血喷在墙角。
顾淮安直起身,从兜里掏出雪白手帕,仔细擦净每根手指。
染血的手帕丢在王主任脸上。
“贪污公款,屈打成招。”
“把他交接给省纪委,让他把牢底坐穿。谁敢求情,连谁一起查。”
“是!”
五分钟后,水牢大门被警卫砸开。
沈刚从半尺深的脏水里拖了出来。
他脸上全是淤青肿胀,身上全是鞭伤。
担架抬着沈刚,连夜送往县医院。
对街的暗巷里,大雨滂沱。
贺野隐在老榆树浓重的阴影中,任由冷雨浇透全身。
他一只手揣在兜里,捏着帆布包。
刚才发生的事,他全看在眼里。
顾淮安一纸调令,两辆军车,就端掉了王主任。
这就是娇娇从小习惯的世界。
贺野闭上眼睛,喉咙里滚出低笑。
他转过身,没入雨夜的最深处。
……
镇招待所二楼。
大雨淋透了林娇娇的身子。
她刚洗完热水澡,身子一挨着床垫,便陷入高烧昏迷。
这一烧,就是整整三天三夜。
顾淮安推掉了京市所有打来的长途电话,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。
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。
他挽起衬衫袖子,拧干湿毛巾,替她擦去额头和脖颈里渗出的虚汗。
毛巾顺着小巧的下颌往下,扫过修长的脖颈。
白衬衣太大,领口大敞着,歪向一侧。
滚烫的汗水濡湿了布料,半透明的棉布紧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。
精致的锁骨下,圆润的弧度若隐若现。
顾淮安喉结滑了滑。
他弯下腰,鼻尖贴上她潮红的小脸,听着她细碎的喘息声,呼吸渐重。
“冷……”
林娇娇蜷缩在被子里,牙关打着颤。
顾淮安将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,下巴贴着她的发丝。
药汁熬得浓黑。
他端着青花瓷碗,用汤匙舀起一勺,贴着唇边吹凉,再凑到她嘴边。
苦味刚沾到舌尖。
林娇娇皱紧眉,偏头躲开。
“不喝……苦……”
她带着哭腔,小脸往他怀里埋。
顾淮安剥开大白兔奶糖,咬掉一半压在舌头底下,另一半抵在她的唇间。
“娇娇乖,咽下去就给你奶糖吃。”
林娇娇烧得迷糊,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皂味,双手揪紧他胸前的衬衫衣襟。
她含住奶糖,眼角挂着泪。
“淮安哥哥,疼……”
“我脚疼……”
顾淮安托起她被纱布缠裹的小脚。
低头,唇在她的脚背上落下温柔一吻。
“哥哥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林娇娇眼睫颤动,唇动了动。
“贺野……贺野没来接我……”
顾淮安捏着汤匙的手指收紧,指腹抚过她的小脸。
“他知道你在我这里。”
“他把你扔在这,连看都不敢来看你。”
顾淮安低下头,指间缠绕着她的发丝,声音温柔。
“娇娇,他护不住你,他连见你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“只有哥哥能守着你。”
林娇娇眼角溢出泪,手紧紧攥着顾淮安的袖口,沉沉睡去。
另一边,红星镇县医院。
贺野靠在窗边。
沈刚睁开眼,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,翻身滚下病床。
他跪在贺野脚边,脑门磕地。
“贺哥,俺听老头说了,是嫂子大雨天塞了钱买通牢头,给俺嘴里压了片吊命的野山参!”
沈刚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要没嫂子那钱和参片,俺早烂在那半尺深的死水里了!嫂子的恩,俺沈刚拿命还!”
贺野靠着墙没动。
那晚雨夜,他在招待所外站到天亮,又来医院守了三天。
“起来。”贺野嗓音嘶哑。
沈刚撑着床沿站起来,视线越过贺野宽阔的肩膀,直往走廊外头看。
看了半天,除了端药盆的护士,没见到其他人。
“贺哥……”沈刚喉结滚了滚。
“云云……她来过没?”
“没有。三天了,一步没踏进过这门。”
沈刚那宽厚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眼底最后一点光,熄灭得干干净净。
同一时间,红星镇知青办门前。
宋云在床上躺了两天半,今天早上才硬撑着爬起来。
她冲进办公室,抓起桌上那张填好名字的回城指标审批表。
“宋知青,你疯了?”干事站起身阻拦。
“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回城指标,章都盖好了!”
宋云双手攥紧那张薄纸,用力一撕。
撕成纸屑砸在地上。
沈刚因为她差点丢了命,她没法拿着这张纸回城。
宋云转身跑出知青办,直奔家里熬了鸡汤。
她红着眼眶,推开病房的白木门。
“刚子……”
宋云快步走到床前。
“我给你熬了鸡汤。”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拿起汤勺,撇去面上浮油,舀起一勺递到沈刚的嘴唇边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。”
“我不走,那张回城表我撕了,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宋云声音发着颤,手腕发抖,把勺子往前送了送。
“我已经是你的人了,以后钱全给你管,我留在乡下给你当媳妇,给你洗衣服做饭,再也不惦记回城了。”
“刚子,你喝一口好不好?就喝一口。”
她等着沈刚跟往常一样,傻笑着坐起来,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替她擦眼泪,嘴里念叨着“云云不哭”。
可沈刚没有动。
他盯着鸡汤,把饭盒挡开。
“端走。”
宋云手一顿,抬头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男人。
沈刚看着她。
“宋知青,俺这糙命,高攀不起你这城里的大小姐。”
“俺在保卫科听见你的录音了。”
“你说是俺见财起意,是俺发疯抢钱。”
“我当时是迫不得已!”
宋云哭着扑到床边,双手去抓沈刚的手。
“王主任拿作坊和名节威胁我!我怕作坊被封,我怕娇娇和我都活不下去!刚子,我已经是你的人了,你现在要赶我走?”
沈刚偏过头盯着窗外,抽出自己的手。
“那天你药劲上来脑子糊涂,算不得数!”
“俺替你挨了一顿打,在死水牢里泡得半条命都没了,以后能不能下地干活都两说,你跟着俺图啥!”
他闭上眼。
“这回,俺不欠你啥了。你端着你的饭盒,回你的城吧。”
“往后,咱们桥归桥路归路,别再来碍俺的眼。”
“沈刚!”
宋云端着饭盒跌坐在水泥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。
病房外。
林娇娇贴着墙根站着,脚上穿着顾淮安新买的布鞋,刚刚退烧的身子还有些发虚。
她手里提着从国营饭店买来的肉包子,隔着门缝,将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。
看着沈刚毫无生气的眼神,听着他决绝划清界限的话。
林娇娇心口堵得慌。
原来一颗心凉透了,连看一眼都多余。
桥归桥,路归路。
这字砸进耳朵里,她拿着油纸袋的手抖了起来。
整整三天。
贺野没有来招待所找过她一次。
要是她连解释都不做,由着贺野把事情闷在心里,他会不会也跟沈刚一样,和她断个干净?
林娇娇转过身,朝门口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