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岸码头到西环城,不过数十里地。
王虎带着郑小月,很快便抵达,这还是王虎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城池的内部。
放眼望去,城墙是由粗粝的黑青色条石垒砌而成,墙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。
城门口,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凡人兵卒正没精打采地拄着长枪,对过往挑担的农夫、小贩收取着碎铜钱。
“老爷,这便是西环城?”
郑小月紧挨着王虎,鹅黄色的棉裙虽然宽松,但已能看出小腹隆起的轮廓。
王虎点了点头,并未多言。
他右手轻轻一拂,一缕精纯的火属性法力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化作一层淡淡的无形气罩,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在内。
这种程度的灵力幻化,极为粗糙,连最下等的一阶下品幻术符都比不上,但也足够隔绝这些连气感都摸不着的凡俗之人。
灵力本就不可视。
在那些凡人眼里,两人所过之处,不过是一阵有些温热的微风拂面,根本瞧不见人影。
郑小月走在喧嚣的人群中,看着迎面走来的菜农、商贩毫无察觉地从自己身侧避开,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写满了对修仙手段的惊叹。
街市上和王虎见过的其他城池并无本质上的不同。
王虎一边走,一边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他如今身为炼气六层巅峰的修士,五感极其敏锐,百米内凡人私底下的嘀咕声,在精纯法力的加持下,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“听说了吗?如今这西城换了新城主,姓郑,听说是个老渔夫出身。”
“嘘,小声点!那郑老头的大女可是被岛上的仙师岛主收房了,一步登天!如今连原来的刘城主见了他,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郑老哥。”
“啧啧,那郑城主的儿子郑大光,这几日可是威风得紧,在西城主府里天天纳妾,昨儿个又抬进去了一房小妾,听说才十六岁呢……”
听着路旁几个茶摊脚夫的碎嘴,王虎偏过头看了看身侧。
“看来你那父兄,在这城里过得倒是滋润。”
郑小月脸色红了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在这些行人的对话之中知晓了西城主府的方位,王虎脚下微动。
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,一处占地极广、高墙朱门的宏伟宅院便呈现在眼前。
门楣上,高高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,上书“西城主府”四个烫金大字。
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
王虎说了一句,拉着郑小月,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大门。
门口的几个凡人护卫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阵海风刮过,便再无动静。
穿过几重抄手游廊,两人来到了宅院中央的大院。
此时,这宽敞的院落里,正弥漫着一股脂粉味与米酒香。
院子中央的草地上,一名面色苍白,身形显得有些虚浮削弱的青年,正用一根粉红色的丝巾死死蒙住双眼。
他张开双手,正像个瞎子摸象般,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追逐着几个衣衫半褪、娇笑不已的年轻女子。
“小梅,你在哪呢?抓到你,今晚可得好好伺候本公子,哈哈!”
这有些放浪的人,除了郑大光,还能有谁?
一旁,几个凡俗的乐手正卖力地弹奏着丝竹之音,乐声靡靡。
在屋檐下的阴凉处,还站着两个上了年纪穿红戴绿的嬷嬷,正嗑着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。
“瞧瞧,大光公子这身子骨,这几日怕是又折腾坏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公子的妹妹那可是被岛主仙师看重的贵人。说明城主这一脉的血脉里,指不定有什么仙缘呢!
大光公子多生几个,万一以后生出个有灵根的小仙师,那才是郑家万世的基业!”
“对对对,那小梅能做公子的第十八房妻妾,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……”
“这些天自备枕席的妖艳小骚货太多了!要不是她们年纪大了,郑公子不要,说什么也要拼一把。”
“就是就是,年轻人还是不知道老A8的好!”
郑小月站在不远处,眼眸盯着草地上那个蒙着眼、正抱着一个女子啃得起劲的削弱男子。
这……这还是她印象中,那个在海里能单手拉起百斤大网、浑身腱子肉的精壮大哥吗?
不过半年不见,这郑大光怎么虚成了这副样子?
眼眶凹陷,面皮蜡黄,连走路都有些虚浮,看上去就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肾虚公子。
郑小月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王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并未露出任何不悦。
两世为人的他,心中对这些看的更为透彻。
凡人没有灵根,不能追求修仙长生大道,既如此,妻妾成群,醉生梦死又有何不好!
不过在他面前还是不要这么搞了!
王虎右手随意一拂,散去了周身的灵力护罩。
“嗡。”
无形的波动散开。
屋檐下正嗑着瓜子的两个嬷嬷,只觉得眼前突兀地一晃。
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石板上,不知何时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。
那男子身穿赤红如火、地火隐现的法衣袍服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淡淡仙灵光华。
而那身侧的女子,鹅黄棉裙,虽然小腹微凸,但那莹润的蜜色皮肤、出尘的气质,哪里是院子里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?
“你们两位是……?”
一个嬷嬷吓得惊叫了一声,手里拿着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她们也不是傻子,在西城主府里当下人,最要紧的就是眼睛要亮,这两人看上去就不明觉厉。
这惊叫声,顿时让院子里的乐声戛然而止。
几个乐手也是看出了门道,抱着怀里的琵琶、铜锣,缩在墙角发抖。
郑小月看着有些呆滞的郑大光,心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,有些没好气地喊了一声:
“大哥。”
草地上,正扯着女子的衣角玩得兴起的郑大光,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娇喝,起初还没反应过来,只当是哪个小妾在跟自己玩闹。
直到郑小月柳眉倒竖,再次重重地喊了一声:
“大哥!!”
郑大光浑身一颤。
这声音……怎么这么耳熟?
这不正是在半年前,跟着岛主仙师去享福的大妹子吗?
“不好!”
郑大光脑子里咯噔一下,原本被酒色塞满的脑子,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劈手扯下脸上的粉红丝巾,揉了揉眼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
但当看清站在大妹身侧、那个穿着赤红法袍、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的王虎时。
郑大光双腿一软,连滚带爬地从草地上跌了下来,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了泥地上,重重叩首:
“小人郑大光……叩见岛主仙师大人!大光不知仙师降临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求仙师大发慈悲,饶了小人这一次吧!”
这一嗓子,带着极度恐惧的颤音,在院子里回荡。
院内那十几个女子、嬷嬷以及乐手,一听到“岛主仙师”这四个字,哪里还不知道来人是谁?
那可是这整座六渚岛的天,能随意主宰他们二十万凡人生死的神仙!
一时间,“噗通、噗通”的跪地声不绝于耳。
刚才还热闹非凡、靡靡之音不绝的城主府大院,在一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,甚至连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郑大光趴在地上,浑身抖着。
他本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渔家汉子,骤然富贵后虽然放浪,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如今这神仙般的日子,全是因为这个喜怒无常的岛主王虎一句话给的。
仙人能给他富贵,同样能在一瞬间把他全家贬为海里的死尸。
“大光?”
王虎嘴角微微勾了勾,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人的名字。
他打量了这个半年前还浑身海腥味、如今虚胖削弱的汉子一眼,眼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。
凡俗之人,随他去吧。
“月儿,你且留在这里,与你家人叙叙旧。”
王虎转过头,对着身侧的郑小月温和地笑了笑:
“我先去城里转转。两个时辰之后,我会来接你。可省得了?”
“是,老爷慢行。”
郑小月有些尴尬的红着脸。
“呼啦——”
王虎点了点头,身形微微一退。
在《炎影步》的大成法力驱使下,他整个人如同一缕赤红色的火烟,在众人敬畏惊恐的视线里,眨眼间便消失在院落中。
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微弱有些干燥温热的地火气息。
直到王虎离去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满院子的人依旧死死趴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郑小月理了理头上的发髻,看着趴在地上、后背都钱湿了一大片的郑大光,心中有些嫌弃,语气清冷地开口道:
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大哥,老爷已经走了。”
郑大光这才如蒙大赦,颤巍巍地从泥地上爬了起来。
这半年的酒色生涯,确实把他的身子骨给折腾坏了。
此时站起身,甚至还要两个嬷嬷在身侧搀扶着,两只腿肚子还在不停地打哆嗦。
不过,当看着出落得越发水灵、宛如画中仙子的大妹时,郑大光脸上那谄媚的笑意,终于多了几分熟悉、当大哥的憨厚。
“大妹……你,你这次回来,仙师待你可好?”
郑大光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问道。
随后瞥了院子里那些衣衫不整、正有些瑟缩的年轻女子等人,冷声呵斥道:
“都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滚下去!今天的事情,谁要是敢在外头多说半个字,仔细你们的皮!”
那些凡俗女子哪里敢多嘴?当即如蒙大赦,提起裙角慌乱地退了下去。
“大哥,爹呢?他在哪?”
郑小月拍了拍身上的鹅黄裙摆,拉过一张竹椅坐下,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如今的她,怀着身孕,又在内岛被灵泉滋润了半年,心态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变得对这些凡人有些高高在上。
看着郑大光那副不长进的荒唐模样,她甚至觉得自己在王虎面前丢了面子。
郑大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赶忙吩咐下人去请刘城主,转头对着郑小月讷讷道:
“小妹,你来的正好。爹这些时日正念叨着你呢,说是有要紧事想找你商议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?”
远香近臭,来之前还异常想念,此刻真见上了,郑小月却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。
“呃……爹如今当了西城主,西城大户苏家……想把他们的嫡女嫁给爹。
爹……爹有些想再娶房正室,但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吗?就一直等待着你的口信。”
郑大光说得有些吞吞吐吐。
毕竟在凡俗苏家眼里,西城主背后的女儿是仙人宠妾,苏家这也是变相的巴结,不仅如此,为了他们郑家血脉,苏家还会给很多钱财。
正在说话间,院外也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用想,肯定是那得了消息忙着续弦的郑老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