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的老,残的残,个个面如土色。
“他们的病太重了。”
花婆婆叹口气,“治不好啦。”
大多就是无家可归又病入膏肓之人。
“他们在这里,等着天母来接。”
“接他们去没有痛苦的故乡。”
花婆婆说着,走近一个病人,用手摸了摸他胸口,“老杨,老杨?”
没有回应。
她摇摇头,“老杨走了。”
“何娘子,你害怕吗?”
白玉禾摇摇头。
她不是没见过死人,只是这么多将死之人混住在一起,到底有些奇怪。
“不怕就对了。”
花婆婆似有些欣慰,她没有捂口鼻,好像闻不到这里的味道般。
“不要难过,不必哀伤。”
“他回家了,和天母回到了没有痛苦的故乡,在那里他会快乐得像个孩子。”
花婆婆满脸虔诚,语速慢然。
屋中其他病人也露出些微笑,没有害怕,没有悲切,他们露出和花婆婆一样的神情。
释然,又带着向往。
奇怪的教会,奇怪的人。
“何娘子。”
“搭把手,咱们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这里也有专门做事的人,白玉禾上前帮忙搬尸体。
老旧木板架在独轮车上,车前一支又细又直的竹竿上,挂着白色魂幡。
老杨躺在芦苇织就的蔑席上,白布覆面。
独轮车送往山林,蔑席卷裹,放入半人深的坑。
花婆婆一边念念有词,一边绕着坑,手指在虚空中沾沾点点,洒入坟坑。
覆土,填平,鼓出小包,垒砌三块石。
这样小坟包,入目皆是,密密麻麻,布满整片树林。
“老杨回家了,我们也走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又遇到一辆独轮车,花婆婆停下来,默念祝福词。
“何娘子,你怕死吗?”
花婆婆突然问的一句话,白玉禾有些摸不着头脑,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怕吗?
怕的吧。
死了便什么都没了。
花婆婆满脸的褶子叠出微笑,看着远去的独轮车。
“我也怕。”
这些话说的莫名其妙,白玉禾不知其意,没有贸然接话。
“可人终会一死。”
“世道艰难,众生皆苦,唯有天母可以解救众人于苦海。”
……
这一日,白玉禾跟着花婆婆,在院子里做了一下午杂役。
送走了七个病人,还帮忙挖了几个坑。
到了晚间,又回到破院休息。
第三日。
花婆婆带她走得更远些,这次来到一座吵闹的茅屋。
里面全是孩子。
大的五六岁,小的还在襁褓。
“他们都是没人要的孤儿。”
“有山沟里捡回来的,有亲生父母手下救出来的。”
生女婴,溺毙者无数。
乱世中,男婴亦难幸免。
残缺者,弃之多矣。
“这么多孩子,如何养活?”
养这么多孩子,难道是为了用作邪术?
白玉禾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花婆婆慈爱地摸摸一个天生眼盲的孩子头,“我们能吃一口,便有他们一口。”
“可是哪里来的钱呢?”
白玉禾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大量无偿赠药,钱从哪里来?
虽然观音土不值钱,可糖和盐却是精贵物,每次加的量少,却耐不住日日赠药,积少成多,耗费不小。
病入膏肓的病患,濒临死亡的老人。
提供茅屋供落脚,死后收尸安葬。
虽简易,连棺材都没有,却也令无数孤寡之人入土为安。
现在还养着这么多孩子。
养孩子,得实打实的粮食。
更何况,还要帮助像卫晨这样的人。
都是钱。
“天母仁爱,广得信众,不分贫富。”
“富者解囊,贫者出力,互助友爱,共得解脱。”
意思是,这些全靠有钱人慷慨解囊。
“除此之外,还有些田地。”
“虽然贫瘠些,到底还有些收成。”
收留老弱,救助贫苦。
这与白玉禾想象的翻天教有极大区别。
是不是情报有误?
正当白玉禾疑惑之际,门外传来骚动。
“是林哥哥!”
“林哥哥来了!”
“林给我们带糖来了!”
不知是谁高呼一声,孩子们大的抱着小的呼啦啦冲出门外。
接着。
白玉禾听到了一道熟悉的音色。
“都别抢,大家都有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呀?”
“你们都是好孩子,来排队,都有。”
林知涯穿着天青色直身站在孩子们中间,亲自给他们发糖。
白玉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在京城搅风搅雨,以一己之力灭了周家的病公子竟然也是翻天教的信众。
看他熟练模样,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,孩子们都认得。
他摸出一叠银票,递给身边一位四十来岁的文士。
“辛苦先生。”
“听说最近增加了十来个孩子,若是不够,先生自当找我。”
老账房收下千两银票。
“都够的,大家省着点用,饿不着孩子们。”
“倒是林公子你,最近清瘦不少,定要保重身体。”
林知涯笑得温柔,在太阳下似乎发着光。
“无碍,俗事缠身而已。”
“最近赠药如何,可还够用?”
“不够都可找我。”
老账房连连拱手,“多亏林公子,会中一切运转如常。”
“这个月又多了一百信众。”
花婆婆也和林知涯熟悉,上前叙旧,还分了两块糖。
种种迹象来看,她们似乎不知林知涯周家家主的身份。
也是。
如今在周家,他已改了名。
白玉禾没有露面。
等林知涯送完钱走后,她才试探着问花婆婆。
“这位林公子,就是慷慨解囊之人吗?”
“这么多年是他一直养着孩子们?”
花婆婆将分到的糖块,放到白玉禾手中。
“以前不是他。”
“是他母亲,他入会也是近十年的事。”
林知涯的母亲,是京城四大家族周家的主母,其母家财力雄厚。
“后来她母亲不在,他便来了会中。”
“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
差点夭折。
“好在,现在雨过天晴,他拿回了自己的一切,这都是天母庇佑。”
听着花婆婆的絮叨,白玉禾陷入沉思。
林知涯竟然是翻天教十年以上的信众。
那么他,与那假皇帝又有什么关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