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禾看向勉力站着、时日无多的阿聿,喉头酸涩。
“阿聿,你害怕吗?”
阿聿微微摇头,很想说与禾娘子在一起什么都不怕,却再也无法开口。
无妨。
他在,便是白玉禾最大的勇气。
白玉禾将白尾箭矢丢下城楼。
“蒋英,你说的对,除了这些官家箭矢,我的确没有别的证据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今日,我当以死明志。”
“以性命起誓,蒋家害我父亲枉死,以谋官位,此言绝无半点虚假。”
“苍天为证。”
火把点燃城楼,热浪席卷。
“阿聿,下辈子,你会记得我吗?”
阿聿狠狠点头,无论是下辈子,还是下下辈子,永生永世,他都不会忘记禾娘子。
白玉禾靠在阿聿的怀中,死死抱住他。
“很抱歉,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离开。”
州牧乃一州之长,只手遮天,即便是白玉禾推测了阴谋全貌,也难以翻案。
只有以这种决绝惨烈的方式,自证其言。
即便事后蒋家找补,百姓心中也留下了疑点。
冤难伸,事难易,唯以鲜血警醒人间。
这是无权无势之人,能做的最大努力。
“阿聿。”
“来世,定来寻我。”
火光冲天,映在每个百姓的眼中,形成一片绝望的赤红。
……
鸡鸣破晓,金光透云。
白玉禾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似乎在梦中度过了好几月,醒来的时候,眼角犹有余泪。
同样的,当她睁开眼,梦里的事情瞬间模糊,仿佛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意遮了起来。
“夫人,陆狗那边一大早派人来传话,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石榴现在也和张山一样,称呼陆承远为狗。
反正喊别的名字,他也不配。
“他醒了?”
“是,”石榴把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说出来,“大约是卯时正刻醒的,一醒转便派人来传话。”
“听说是要问您关于宫宴和冒牌货受伤的事。”
石榴将“陆泽”痛打一顿,断了他双腿,还有八颗牙,陆承远得知宝贝儿子伤成这样,当然要过问。
“夫人,他不会猜出是我干的吧?”
石榴怕给白玉禾惹祸。
“不必担心。”
反正做都做了,陆承远又能如何?
他将泽儿调换,害得她们母子分离,泽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呢,她收点利息怎么了?
“再者。”
“就算不是你做的,按他的性子,也会把罪名安在我头上。”
白玉禾净了手,用布帕擦干,悬布于面巾架上。
转身对着铜镜,整理衣衫。
“跟着“陆泽”的人,有消息了吗?”
比起陆承远找茬,她更在意泽儿的消息。
石榴摇摇头,“暂未收到。”
“不过,昨日寺庙那老太婆的腌臜事,已经传回京城了。”
李氏在寺庙当着佛祖的面抢劫金氏的银票,还被揭出她与老王头私通怀上孽子。
这么劲爆的消息,随着祈福的人回京,本该立刻传得沸沸扬扬。
但在白玉禾的刻意控制下,并未到达将军府附近。
“叫人继续盯着,别叫消息跑太快。”
陆承远若是得知了李氏被掳走,定会前去救人。
白玉禾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太早,得让李氏多享几天“福”才是。
她从容洗漱,整理好衣衫,这才慢悠悠朝陆承远的院子走。
临走前,刺破手指,喂小金鱼。
“夫人,小红的尾巴好多了!”
“它可以自在地摆水了!!”
休息了两日的小金鱼,尾巴终于恢复了活泛,鱼背的伤也好了大半。
白玉禾估计只需再喂一两次,小鱼就能痊愈。
小家伙,快快好起来吧,我还等着你帮我找到泽儿呢。
小金鱼似乎听懂了白玉禾的话,在白玉禾的手指周围游得欢畅,十分亲近。
“白玉禾怎么回事?”
“都这么长时间了,怎么还不来!”
主院中,陆承远脸上青黑,正在对管家发脾气。
“再去喊,再不叫来,你也别回来了!”
管家将妻子的丧事交给了儿子办理,自己依旧在将军府当差。
“是,将军,小的一定将夫人请过来。”
他依然点头哈腰,卑躬屈膝,表面看不出什么。
可只有他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,就是不一样了。
“废物!”
陆承远又砸了个茶盏。
白玉禾踩着清脆的碎裂声,踏进房屋。
身后跟着“李四”
“无能狂怒者,才叫废物。”
“这是逼急了,你连自己也骂?”
白玉禾的讽刺十分明显,狗都能听明白。
所以,陆承远也听明白了。
“白玉禾,宫宴上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故意什么?”
白玉禾故作不解,“我不胜酒力,让将军代劳而已,难道这样也很过分?”
“我还奇怪呢。”
“将军喝完那杯酒后,竟然兽性大发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要承认吗,陆承远?承认是你下了药。
若是不承认,那酒又该如何解释?
陆承远显然不会承认。
“不管怎么说,都是因为你,我才在宫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丑。”
若是白玉禾乖乖将那酒喝下去,他何至于失态冒犯陛下,如今失了圣心,该如何是好?
都是白玉禾的错!
“陛下已下了口谕,撤了我的官职。”
虽未下明旨,但在陛下面前留了污点却是铁一样的事实。
若是不想办法挽回,官运恐怕也到头了。
“此事,你无论如何要解决。”
陆承远的口气不容拒绝,仿佛这原本就是白玉禾的责任。
“还有,泽儿的伤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好端端的在家里睡觉,怎么会被打断腿?”
婉婉说泽儿的伤是白玉禾做的,但陆承远并不信。
白玉禾一直将泽儿当做亲生儿子,她对泽儿有多好,陆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或许泽儿不争气,白玉禾会因此伤心,生气。
但她绝对不会做出让泽儿断腿的事来。
“不管怎么说,泽儿受伤,都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失职!”
“婉婉说了,要想泽儿的腿好起来,需要用生母的心头血做药引。”
陆承远指了指桌面上摆着的黑红色药瓶。
“喝下这瓶药,两个时辰后,放血给泽儿治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