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四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到了桌子前。
他浑浊的眼睛不敢去看王头儿,只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开的工册。
李铁柱的目光落在了刘四那双布满老茧、微微发抖的手上。
唐乔没催促,她把那本工册往老头面前推了推。
“大爷,麻烦您给大伙儿念念,李铁柱七月十二和十三这两天,干的活,包数对不对得上?”
刘四的嘴唇动了动,捏着工册的边角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对,对得上。十二号三十一包,十三号三十二包……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“胡说八道什么!”
王头便要发作,指着刘四的鼻子。
“刘老四,仓库的货不要理了?滚回去!”
唐乔伸手,轻轻按住了那本工册。
“别急。既然包数对得上,那就把磅货的底单也拿出来,一起对。”
她的视线转向刘四。
“刘四叔是吧?码头的规矩,磅单存根都在磅房的铁盒里锁着,没错吧?”
刘四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旁边那个昏暗的磅货房。
很快,他拿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皮盒子走了出来,从里面翻出两张压得发黄的薄纸。
纸上除了潦草的数字,还盖着两个模糊的红印。
“这是原始磅单。”
刘四把纸放在桌上。
唐乔拿起那两枚沾着泥灰的黄铜号牌,在磅单的红印上比了比。
上面的编号,和号牌上的刻痕完全一致。
“王头儿,号牌是你发的,磅单是你码头的,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这。”
唐乔的指尖,在磅单上李铁柱领走号牌的时间记录上点了点。
“三十一包,三十二包,都在他领走号牌之后交的货。”
“你现在跟我说,哪一包货出了问题?短了斤两,还是丢了东西?”
王头儿的额角冒出了汗珠。
他没想到唐乔会把事情抠得这么细。
“他……他是临时工!谁知道交接的时候有没有出岔子!”
“临时工?”
唐乔重复了一句。
“那罚款的条目呢?你指给我看,码头管理条例哪一条写了,临时工的工钱可以直接划掉?”
王头儿被堵得面红耳赤。
他猛的伸手,就要去抢桌上的磅单。
“这东西不能给你看!”
油纸发出一声轻微的撕扯声。
顾峥的耳朵动了动,他手中的木杖在桌角轻轻一搭。
王头儿伸出的手就像撞在了一块铁板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缩了回去。
唐乔趁机把那两张磅单递给旁边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。
“大哥,麻烦帮着看看,上面的字和数。”
几个工人脑袋凑在一起,把那两张破纸上的内容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唐乔拿过自己的账册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就把磅单上的日期、包数和号牌编号,一字不差的抄录了下来。
“王头儿,证据我给你留着,不怕你藏。”
王头儿眼看毁不掉证据,又抓起那张自行离岗的字据,一把拍在李铁柱面前。
“少废话!在这按手印!按了就两清!”
李铁柱看都没看那张字据。
他的手,缓缓放到了那两张刚回到他手里的工条上,掌心压住了上面记工员的签名。
“没有时间和货号的责任,我不认。”
他的声音,棚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宁可钱拿不到,这黑锅他也不背。
唐乔的嘴角,轻轻的动了一下。
她转向刘四,声音又恢复了清亮。
“刘四叔,再麻烦您一次,把王头儿记现金账的本子拿出来,我们看看罚款栏。”
在周围工人催促的目光中,刘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厚的账本。
唐乔翻开罚款记录那一页,上面记着某人打碎了酒瓶,某人迟到早退,扣了多少钱。
唯独没有李铁柱的名字,更没有三十一包、三十二包对应的任何扣款记录。
“王头儿,你自己的账上,都写得明明白白,李铁柱手脚干净。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“原来是想赖账啊……”
“看人老实就欺负。”
王头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知道再拖下去,自己在这码头就没法带人了。
他咬着牙,从钱箱里抓出一把零钱,数出一块六毛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桌上。
“算老子倒霉!钱给你!赶紧滚!”
他想用钱把这事揭过去。
唐乔却没让李铁柱去拿那笔钱。
她把那张抄录了磅单记录的纸推到王头儿面前。
“钱要拿,字据也得写清楚。”
她用笔在纸的末尾划出几行空。
“写。李铁柱,七月十二、十三日两天工钱,合计一块六毛,已当面结清。”
“工条两张,黄铜号牌两枚,已归还本人。”
“经核对,所经手货物无短缺,无货损责任。”
王头儿瞪着那几行字,手里的笔都在抖。
“你!”
“写。”
唐乔的声音不重,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王头儿耳朵里。
“不写,我现在就带上这两本对不上的账,还有这满棚子的证人,去找管理站的领导,好好聊聊。”
最终,王头儿还是抓起了笔,在那张纸上潦草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唐乔没接,她看向刘四。
“刘四叔,你是记工员,麻烦在见证人这里按个手印。”
刘四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重重的盖在了纸上。
唐乔又看向旁边一个刚才看过磅单的装卸工。
“大哥,也麻烦你。”
那工人看了看王头儿铁青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顾峥,也过来按了手印。
一张写得清清楚楚、有三个手印的清账单,就这么摆在了桌上。
唐乔拿起那张纸,仔细折好,递给了李铁柱。
李铁柱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,指尖有些颤抖。
他没多话,只是把那张纸,连同自己的释放证明,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。
唐乔扶着顾峥,转身朝木棚外走去。
码头上的钟声再次响起,清晨的江风吹散了棚子里的浑浊空气。
快要走出货场时,唐乔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铁柱。
“码头的旧账结清了。”
“现在,该算算你自己的账了。”
唐乔的目光落在李铁柱装着释放证明的口袋上。
“说说吧,那八个月的牢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