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枚黄铜号牌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
周围那些扛着麻包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。
但没人敢靠近,也没人敢出声。
“看什么看!干活!”
王头儿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,又转回头,斜眼看着李铁柱。
他慢悠悠的从那张油腻的桌子抽屉里,翻出一本卷了角的工册。
“李铁柱……我看看啊。”
他用沾着茶渍的手指在册子上划拉着,拖长了音调。
“去年,两天……三十一包货,三十二包货……没错,是干了两天。”
王头儿承认了,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里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可他话锋一转,拿起笔,对着李铁柱名字后面记着的那“一块六毛”的工钱,重重划了一道黑线。
“但是,我们码头的规矩,不收不清白的人。”
“你,坐过牢。”
他把那本工册“啪”的一声合上,扔回抽屉里。
“钱,没了。人,现在就给我滚出货场。”
李铁柱的胸膛起伏了一下,他盯着那只被划掉的工钱,拳头在身侧握紧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工条,那是每天干完活,记工员签字画押的凭据。
“王头儿,这是工条,上面有记工员的签字。”
“按件结算,一块六毛,一分不能少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头儿看着那两张工条,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。
他猛的伸手,一把将工条从李铁柱手里抢了过去,看也不看就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。
“工条?”
他拍了拍口袋,脸上挂着赖皮的笑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这坐过牢的手,有没有在扛包的时候,从里面掏了东西?”
“这东西到了我这儿,就说不清了!”
他把脏水直接泼到了李铁柱的品行上。
李铁柱的眼睛红了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王头儿被他这一下吓得后退了半步,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。
这里是他的地盘。
李铁柱的目光扫过周围。
几个以前还跟他一起分过干粮的工友,一接触到他的视线,立刻就转过了头,假装去整理身上的麻绳。
只有一个在旁边磅货的老头,实在看不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王头儿,铁柱那两天的货数都对得上,没少。”
王头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,他指着那老头的鼻子骂道。
“你话多?后面仓里的麻袋不要人码了?滚过去!”
老头叹了口气,摇摇头,不敢再多说,转身朝着后仓走去。
唯一的旁证,就这么被赶走了。
李铁柱伸出的手,慢慢攥住了面前那张油腻桌子的桌沿。
木头边缘被他捏得发出了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他想起了昨晚顾峥的那句话。
“旧账结清再归队。”
也想起了唐乔写在纸上的那些规矩。
他握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。
他退后了两步,站到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。
摊开自己的双手,手心朝上。
“钱可以后算。”
“把工条和号牌还给我。”
王头儿见他不敢动手,胆子更大了。
他冲着门口守着的两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头目使了个眼色。
那两人立刻堵住了木棚的出口,抱着胳膊,不怀好意的盯着李铁柱。
“当!”
远处码头上的大钟被敲响了。
声音沉闷,传得很远。
离七点,只差三十分钟了。
李铁柱的心猛的一沉。
作坊里,还有十八件货等着他去护送。
唐乔划下的那条线,七点整,村口集合。
他要是现在走了,空着手走,这污名就算坐实了。
以后王头儿随便在外面说一句,他李铁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他不能走。
“我要一张清账的字据。”
李铁柱看着王头儿,一字一句的开口。
“今天结不清,就写一张字据,写明工钱暂扣,日后再结。”
王头儿没想到他这么难缠,被逼到这个份上,居然还敢提要求。
他眼珠子一转,抓住了李铁柱急着走的软肋。
“行啊,想要字据是吧?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,拿笔刷刷写了一行字,拍在桌上。
“工钱,你不要了。在这上面按个手印,说你是自行离岗,以后码头丢的任何货,都跟你脱不了干系。”
这张纸,比刚才那盆脏水更毒。
只要按了手印,以后码头丢了任何东西,这口黑锅都能扣在他头上。
“按了手印,你就清白了,可以走了。”
王头儿把印泥盒推了过去,语气里满是诱哄。
李铁柱没有去碰那张纸。
“我不签。”
他拒绝得干脆。
然后把自己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释放证明,拿了出来。
又拿出了昨天下午,唐乔给他的那张签了三方名字、写满了规矩的交接单。
他把两张纸,并排摆在了桌子边上。
“我昨天已经找到了新活,护货的活。”
“我手里的每一笔账,都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任何说我偷货的字据,我都不会签。”
那两个堵门的装卸头目,看到那张写着“乔峥”字样的交接单,对视了一眼,有些犹豫。
他们也听说过东巷口那个新起来的摊子,规矩大,不好惹。
王头儿的脸彻底拉了下来。
软的硬的都不行,这人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。
就在木棚里的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。
门口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咚。”
是木杖点地的声音。
很轻,却让棚子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唐乔扶着顾峥,跨过了那个高高的门槛。
顾峥的头微微偏着,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,好像能穿透所有的人。
他的耳朵动了动,捕捉到了棚子里每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黄铜号牌的微弱金属味,还有李铁柱那被刻意压抑住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他在脑海里,已经勾勒出了整个场中的站位。
堵门的,看热闹的,还有桌子后面那个心虚的包工头。
他停在了那两个堵门的装卸头目面前。
手里的木杖缓缓抬起,朝着李铁柱所在的方向一横。
顾峥开了口,让整个嘈杂的码头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谁扣了他的工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