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乔将那三本账册在桌上推开。
她的手指,点在顾晴记下的那本订单总账上。
“咱们先算一笔,三爷你想赚的钱。”
她拿起笔,在孙红霞递过来的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这卷灰布,账房先生说比我的白布便宜三成。我算它每件能省八毛钱。”
“四十四件订单,用这个料子,你能多赚三十五块二。”
唐乔把那张纸条推到桌子中间,推到那盆浑浊的灰水旁边。
三十五块二,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一个月的工资。
马三爷身后的山羊胡账房,眼睛都亮了,下意识的挺了挺腰。
唐乔没停,她的手又滑向了孙红霞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代销账。
“现在,我们算算亏的钱。”
“红霞姐,你告诉三爷,上回你收了批会缩水的布,最后亏了多少。”
孙红霞往前站了一步,她可不怕马三爷。
“我退了三件,赔了人家六块六的衣裳钱。为了赔罪,还免费给人家改了两件旧衣裳,又搭进去小半天功夫。”
“那几天,我摊位上生意差了快一半。”
她指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。
“一个人退货,旁边至少有三四个人看着。她们嘴上不说,心里就记下了,你这摊子卖的东西不牢靠。”
“一个人退货,吓跑三个客。这笔账,三爷你比我算得清。”
马三爷手里的两个核桃,转动的声音停了。
那山羊胡账房急了,凑上前一步。
“红霞,话不能这么说!黑市里人来人往,今天这批走了,明天又来一批新的。哪有那么多回头客?”
“是吗?”
唐乔抬手,指向茶棚外。
天光正好,纺织厂的女工们三三两两正往黑市里走。
“她们,不是流动的客人。”
唐乔翻开订单总账,点着上面的名字。
“王姐,前天买了一件,昨天就带了两个工友来,又定了三件。她们住一个宿舍,吃一锅饭。”
“一件衬衫好穿,她会告诉她一个班组的人。一件衬衫要是出了问题,第二天整个车间都会知道。”
“我的回头客,不是一个个来的,是一群群来的。”
账房的脸,涨红了。
唐乔没理他,她从自己的包里,翻出了一张小小的硬纸卡。
那是上次处理缩水布料时,她做的样卡,上面用笔清楚的标注了布料下水前后的尺寸变化,旁边还记着退款和补偿的金额。
她把这张样卡,放在了那块被染得污七八糟的白布旁边。
“缩水,是尺寸问题。客人拿回来,我能改,能换,甚至能用更好的料子给她重做一件。”
“客人最多是麻烦,但最后拿到手的,是一件合身的衣裳。”
唐乔拿起那块污布,灰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。
“这个呢?”
整个茶棚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掉色,是脸面问题。你让一个爱俏的姑娘,穿着你卖的衣裳,在厂里,在大街上,被一场雨淋成一个灰人。”
“她会回来找你退那两块钱吗?”
“她不会。”
唐乔自己回答。
“她会记你一年,记你十年。她会告诉她所有的姐妹,东巷口那个摊子,卖的是让人当众出丑的烂货。”
马三爷的眼神,终于从唐乔的脸上移到了那块污布上。
唐乔收回手,将那几本账册一本本合上。
“三爷,今天你让我把这批灰布拿回去,可以。”
她把那份刚按了手印的合作账页拿出来,压在最上面。
“明天,我就让侯三把‘乔峥’的牌子从东巷口摘下来。我所有的货,红霞姐的摊子,全部撤走。”
“这个摊位,这份合作,我不要了。”
“你大可以把这卷灰布摆在那个最好的位置上,看看是想捡便宜的人多,还是怕丢脸的人多。”
这话,是把刀子直接递到了马三爷手里。
要么,他为了这三十五块二的快钱,砸了自己的地盘。
要么,他护住“乔峥”这个能下蛋的鸡。
茶棚里气氛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挤了进来。
“红霞姐!是你吗?我可算找着你了!”
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工,满头是汗的挤开人群,跑到了孙红霞面前。
“我刚听人说你们在这儿,下一批白衬衫到底什么时候好啊?我们车间的姐妹都等急了!”
孙红霞看了唐乔一眼,得到了肯定的眼神。
她清了清嗓子,按照唐乔早就定好的规矩,不卑不亢的回答。
“快了,今天下午就能出第一批。还是老规矩,一块五一件,凭上次的定金条来取,不涨价。”
那女工一听,喜笑颜开。
“太好了!我这就去告诉她们!”
她说完,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,一边跑还一边喊:
“姐妹们,问到了!下午就有货!”
这一下,那个山羊胡账房,彻底没了声音。
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回头客,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。
唐乔把那张写着“三十五块二”的纸条,推到马三爷面前。
“三爷,最后一笔账。”
“卖这批灰布,你多赚这三十五块。然后你的茶棚,你的东巷口,就跟‘掉色’这两个字挂上了钩。”
“我走了,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把回头客一群群往你地盘上带的‘乔峥’。”
“可要是你不赚这笔钱。”
唐乔把那三本账册,重新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的衬衫,在你这儿卖。一件,你抽一毛五。今天四十四件,是六块六。下个月四百件,就是六十块。”
“你的摊位,每天都有人排队。你派去看场子的人,收的就不只是保护费,而是财路。路过的人看见你这儿热闹,也会被带过来。”
“是杀鸡取卵,吃一顿就没。还是养着这只鸡,让它天天给你下金蛋。”
唐乔看着他。
“这笔账,你自己算。”
马三爷身后的账房,嘴唇哆嗦着,还想凑到他耳边说什么。
马三爷没理他。
他只是抬起眼,看向那卷碍眼的灰色布料。
茶棚里的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做决定。
终于,马三爷动了。
他对着门外两个一直没动的手下,抬了抬下巴。
那两个手下立刻会意,大步走了进来,径直朝着墙角那卷灰布走去。
山羊胡账房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侥幸的希望。
马三爷盯着那卷布,嘴里吐出两个字。
“收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