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唐乔没看他,她抬起手。
浑浊的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她把捞起来的那块布样,重重在手里拧了一下。
灰蓝色的染料顺着布料的纹路被挤出来,染得她半个手掌都变了颜色。
唐乔随手拿起桌角一块擦桌子的湿抹布,把手上的颜色擦了上去,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污痕。
这一下,不光是水,连手都染了。
围在门口的人群里,发出一阵更响的议论声。
“这哪是掉色,这是掉漆吧?”
“做成衣裳穿身上,下一场雨不是变成个灰人?”
账房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,他急忙开口,试图挽回局面。
“哎呀,小唐老板,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?”
“新布头一回下水,有点浮色,这不是很正常的嘛!”
他强撑着笑脸,指着那盆浑浊的水。
“多洗两遍,把这层浮色洗掉了,不就没事了?卖出去谁知道?”
唐乔听着他的狡辩,嘴角扯了一下,却没笑意。
她把手里那块湿哒哒的布样扔回盆里。
“好啊。”
她看向那个伙计。
“再去打一盆干净水来。”
她又看向账房,指了指那盆水。
“既然你说多洗两遍就没事,那这第二遍,你来洗。”
“当着大家的面,你亲手揉十下。要是水还是干净的,这布,我认了。”
账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盆水,又看看唐乔,脚底像是生了根,一步都挪不动。
伙计很快又端来一盆清水,放在旁边。
一盆浑浊,一盆清澈。
账房的额角渗出了汗,他怎么敢洗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布再洗十遍,这盆水也得变成墨汁。
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账房身上时,顾峥的头微微偏了一下。
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细微摩擦声。
有人在动那卷布料。
“右边有人碰货。”
顾峥的声音很低,只有身侧的唐乔听得见。
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唐乔猛的回头。
一个鬼鬼祟祟的手下,正悄悄把那卷灰布往后拖,想用脚把布料最里面那截露出的暗色纱线踩回去。
唐乔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就扣住了布卷的边缘,用力往回一拽。
“哗啦”一声,布料被扯开了一大片。
那个手下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被他刻意隐藏的那一小片颜色发暗、带着霉斑的纱线,暴露在了众人眼前。
这下,连借口都不用找了。
“老哥,话不能这么说!”
孙红霞从自己的摊位上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过来。
她把褂子摊开,指着袖口一块洗褪了色,留下斑驳痕迹的地方。
“你看看,这就是当初贪便宜买的掉色布,做出来的衣裳。”
孙红霞把那件旧褂子,直接摆在了那卷崭新的灰布旁边。
“这件衣服,客人穿了一次,洗完就拿回来退了。我不仅要退她两块二的衣裳钱,人家以后还再也不来我这儿买东西了。”
“这损失,是两块二能算清的吗?”
“这砸的是我孙红霞的招牌!”
她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在了账房的脸上。
周围的摊贩们也纷纷点头,他们都懂这个道理。
唐乔没再理会脸色发紫的账房。
她从自己带来的包里,拿出一件半成品的白衬衫样衣。
这是宋玉兰走之前,她准备拿来打版的。
她拿起剪刀,对着样衣内侧一处最不显眼的缝边,剪下了一小块干净的白衬布。
这一下,旁边的侯三都心疼得咧了咧嘴。
这可是“乔峥”自己用的好料子,就这么剪了。
唐乔捏着那块白衬布,把它丢进了第二盆清水里。
然后,她拿起盆里那块灰布样品,也放了进去。
“既然你说再洗一遍就干净了,那我帮你洗。”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两块布一起按在水里揉搓。
那块代表着“乔峥”品质的白衬布,刚一进水,就被旁边灰布上涌出的染料迅速侵蚀。
白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。
第二盆清水,也很快变得浑浊起来。
唐乔停下手,把那块已经毁掉的白衬布捞起来,和之前那块一样,染得乱七八糟。
她拿出自己的小账本和笔,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检测劣质布料,损耗一号样衣衬布一块,成本待核。”
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她的每一次检测,都是有成本的,是要记账的。
账房彻底没话说了。
他看着那两盆灰水,两块被染污的白布,还有那卷布料上藏不住的霉点,嘴唇哆嗦着。
他退后一步,凑到后堂门口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很快,他重新走出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行,小唐老板,算你厉害。”
他像是做了巨大的让步。
“这批货,算我们看走了眼。这样,价格,我再给你压三成!”
“两块二一件的衬衫,你用这个料子,成本能省一半!出了事,三爷担着!”
这话一出,门口一个替马三爷看场子的打手,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三爷担着?
怎么担?
到时候客人买回去,洗出问题,还不是得闹到摊位上?
他们这些看场子的,难道还能把客人打出去?
这生意,没法做啊。
唐乔看着账房,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她把那两盆灰水,两块染污的白布,还有那截带着霉斑的暗纱,在桌子上一字排开。
证据确凿,不容抵赖。
她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,对旁边的孙红霞说。
“红霞姐,麻烦你记下来。”
“早上八点,于黑市茶棚检验布料一卷。”
“见证人,孙红霞,侯三,及在场众人。”
“检测结果:严重掉色,夹有霉变纱线,不合格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货品来源,待查。”
她没写马三爷的名字,这是给对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孙红霞拿起笔,一笔一划的把唐乔说的话全都记在了那空白的账页上。
账房看着那页白纸黑字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凑到唐乔跟前,压低了嗓子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。
“小唐老板,你别这么死心眼。这布,不做外衣,拆开了做内衬,或者换个不显眼的牌子,拿去别的村口卖,谁知道?”
“这白花花的钱,就这么扔了?”
唐乔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忽然抬起手,把那块被染得污七八糟的白布,推到账房的面前。
那块布湿哒哒的,还在往下滴着灰水。
“你想赚这笔钱?”
唐乔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行啊。”
“你先把这块白布,穿回家。”
茶棚里死一般寂静。
后堂的门帘被一只手拨开。
马三爷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卷布,径直走到桌前。
他伸出手,拨开那块被唐乔推到账房面前的污糟白布。
指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捻,沾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蓝染料。
他搓了搓手指,把目光落在了唐乔身上。
“货,我可以再给你压价。”
“你,到底收不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