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乔的手指刚刚压在那件半成品样衣的肩缝上。
就在这时,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金色光幕,在脑海里缓缓浮现。
光幕上,一行行字迹显现出来。
【物品名称:灰蓝斜纹女式短外套半成品样衣】
【核心材质:涤棉卡其打样余料,耐磨,挺括度良好】
【加工工艺:肩线内收、袖笼修弧、腰侧收省,缝份损耗控制合理】
【公道指数:+120】
【综合评价:具备量产基础的改良样衣,适配多类普通体型,可作为标准版型使用。】
公道指数,一百二。
这件样衣的价值,已经摆在眼前。
唐乔的指尖在肩缝上轻轻划过,目光落回这件沾满泥污的衣服上。
泥能洗,线能拆,版型没坏。
她翻开衣服的里侧,捏开缝份,顺着衣摆一路摸到袖口。
受力的位置,比如肩头和腋下,宋玉兰明显用了更细密的针脚。
不仅用了回针加固,还来回缝过两遍。
衣摆和袖口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,都预留了足够的余量,连领口处都留着返修的余地。
哪怕以后要修补,也有改动的空间。
这手艺,稳当。
这心思,周全。
“宋姐,这件样衣能补回来。”
唐乔把样衣翻到正面,指着收腰的位置。
“这里收得准,肩线也压得住。你这套版型,做出来不会挑人,肩宽点的能穿,腰细点的也能穿。”
“你把尺寸留在纸上,别人照着裁,也不容易走样。”
宋玉兰抿着嘴,目光黯了黯。
“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下意识的避开朱庆发。
“厂里做女工罩衫,都是宽大的直筒。干活倒方便,穿出去没人愿意买。”
“我拿男款余料改短外套,就是想让姑娘们能有件能上街穿的衣服。”
朱庆发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少给自己脸上贴金,一件破衣服,你还当宝了?”
唐乔抬头看他,声音平静。
“你嫌它破,刚才怎么急着踩?”
朱庆发一愣,面露尴尬。
唐乔的话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宋玉兰压抑已久的闸门。
“上个月,我拿着样衣去供销科找他。他说男人的工装料子,不能改成女人穿的短款衣服,说这衣服样子不正经,不是厂里需要的风格。”
宋玉兰停了顿,声音更小了。
“他翻了肩线,又翻了袖笼,问我一个刷厕所的临时工,谁准我动男装余料。”
“我拿了废料登记单给他看,他把样衣扔回我怀里,让我别做白日梦,别总想着拿这些东西去争转正的名额。”
旁边一个戴套袖的女工忍不住接话。
“玉兰做的样衣,版房师傅都拿去看过,都说好!”
另一个女工也推着小车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就是!东西就在大家眼前,谁都看得见。”
宋玉兰的手抖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
“我刷厕所两年,样衣返工也找我。我没想抢谁的名额,我只想留在厂里踩缝纫机……”
“可这回转正的名单出来,朱庆发的名字排在我前面。而且还说什么以工代干,直接获得干部身份。”
“朱干事进厂才几个月,连扣子型号都分不清!”
“闲不闲,大家心里有数。你拿了转正名额,连一件工装都没做过!”
工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朱庆发的背上。
他脸皮发紧,扭头骂过去:
“上工时间围在这儿,你们都闲得慌?都给我滚回车间!”
唐乔没理会他的叫嚷,把样衣和图纸一起递回宋玉兰手里。
“宋姐,你先把东西拿稳。”
宋玉兰愣愣的接过。
“我在镇上租了个院子,村里还有作坊。”
“短外套正缺一套能量产的版型。你把这件样衣补好,再做两件试衣出来,工钱按合格成衣结。”
宋玉兰彻底愣在原地。
“我……我已经不是服装厂的人了。”
“我不看工牌。”
唐乔拍了拍她怀里的图纸。
“我看手艺。”
“你愿意干,纸样、裁剪、验货归你。我去找料,接订单,卖衣服。做一件,结一件。针脚差了,尺寸错了,谁做的谁返工。”
宋玉兰抱紧了图纸,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按规矩干。我能把这件补好。”
“先别急着表态。”
唐乔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作坊的规矩多。料子要登记,尺寸要落纸,谁领谁还,账本上都得写明白。我不收糊弄人的活。”
宋玉兰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“我也不做糊弄人的衣服。”
唐乔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黑市那批订单还等着开工,可现在,这套版型和做出这套版型的人,比那批订单更重要。
安顿好宋玉兰,唐乔转向门房大爷。
“大爷,既然这件样衣是报废品,按厂里废料规矩,该怎么出?”
门房大爷捧着那本旧册子,看了一眼朱庆发,往前翻了几页。
果然,在上一页的末尾,找到了朱庆发上个月签过字的一行记录。
“灰蓝斜纹打样余料,报废处理。”
门房大爷用手指着那一行,念了出来。
“按规矩,废料得先登记重量,再交废品站。废品站拉走以后,还要把回单夹进册子里。可这笔料是朱干事管的,他没把回单交回来。”
记录上只写了品名,后面的重量、数量、去向,全都空着。
账目混乱,就有空子可钻。
唐乔把这一页,清清楚楚的记在了心里。
朱庆发一把压住册子,手背绷得死紧。
“废料的账轮不到你插手!厂里怎么处理,关你什么事?”
唐乔盯着那行签字。
“你管废料,账却不记重量,也不记去向。厂里要是查账,这页空着的地方,谁来补?”
“少拿查账吓唬人!”
朱庆发吼道。
“这就是一件报废货,废品站都未必肯收!”
眼看唐乔就要再次开口,他挤出一个油腻的笑,想把这事私下里解决了。
“同志,你看,这厂里的废料,走账也麻烦。不如这样,咱们私下里……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唐乔面前晃了晃,压低了声音,眼睛里全是贪婪。
“想拿走,也行。两块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宋玉兰怀里抱着的图纸,又加了一句。
“图纸,也得留下。”
唐乔笑了。
“这件样衣我按废料规矩买,该称就称,该记就记,该开单就开单,钱进厂账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从朱庆发的手指落回到那本摊开的废料簿上。
“至于图纸,上面没厂里编号,没车间章,也没领用单,这三张纸是宋姐自己画的。”
“样衣既然算厂里的报废品,我照规矩买,图纸是她的手艺,你凭什么扣?”
朱庆发朝着宋玉兰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“她拿厂里的料做样衣,图纸就该归厂!”
“厂料已经登记报废。”
唐乔把那件灰蓝样衣拎了起来,直视着他。
“这件衣服的钱,我给厂里。她画图用的是自己的时间,自己的手。你把厂料当废料扔了,还想把人的本事也按进废料堆?”
朱庆发被问得哑口无言,横着脸道:
“这里是服装厂,不是你摆地摊的地方!”
唐乔没再跟他废话,伸手把那本废料簿推回到门房大爷的面前。
“样衣归厂,图纸归人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,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两笔账,咱们当场分开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