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角灰蓝色的斜纹布从废料的缝隙里露了出来。
宋玉兰也快步跟了过来,蹲在废料堆的另一侧。
她的手指没有碰那些脏污的布料,只是仔细辨认着布纹的方向。
朱庆发几步跨过来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谁敢拿一块布头出去,我就叫保卫科!”
“谁说要带走了?”
唐乔抬起头看他一眼。
“我就在这里翻,当着你的面查。真翻出东西,也先按厂里的规矩登记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,在掌心摊开。
“你把废料当财产,我就按财产对待。翻坏了东西,你敢登记,我就敢赔。”
朱庆发盯着她,嘴角抽了抽,被这话噎得死死的。
宋玉兰的目光落在旁边生锈的工具架上,拿起一根清理机器用的铁钩子。
门房大爷见状,犹豫片刻,从窗户里拿出另一根更长的铁钩。
“用这个挑,谁都别把东西往外提。”
宋玉兰接过铁钩,手指紧紧攥在铁柄上。
“左袖已经装好了,右边衣摆没收口,袖笼里面有一根蓝线,那根线是我留的记号。”
说完,她走到靠墙的位置,伸出铁钩,小心的拨开最上层的碎料。
灰蓝色布角埋在泥里,只露出半截。
宋玉兰蹲下身,盯着布角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这块。这块是斜着压进去的,我那件样衣的布纹是横着放,应该还在下面。”
宋玉兰用铁钩勾住那块潮湿纸板的一角,往旁边挑开。
纸板下压着一团黑线头,线头里还缠着几枚断针。
唐乔站在她身侧,眼角余光瞥见朱庆发伸过来的脚,立刻挡在宋玉兰身前。
“朱干事,脚收一收。废料里有针,扎了你,厂里还得记工伤。”
朱庆发脸上挂不住,脚往后挪了半步。
宋玉兰又挑开一层混着泥水的碎布。
泥水顺着布料往下滴,一截灰蓝色衣摆,从那堆污秽中露了出来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在这儿。”
唐乔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木板,平放在地上。
她蹲下去,扒开压着衣摆的湿纸板。
托住衣摆,小心的把那件半成品短外套从泥里慢慢翻出来,放在木板上。
衣服上沾满了泥水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可即使这样,那挺括的肩线和利落的收腰,依然能看出几分样子。
朱庆发往前凑了两步,脸上满是不屑。
“就这破玩意儿?厂里一天扔出去的东西,比这多得多。”
唐乔没理他,用手指抹开肩头的一块污泥,抬手压住肩头位置。
“宋姐,这里是往内收了三分?”
宋玉兰立刻点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男褂肩宽,改成女款得往里收。我怕抬胳膊勒住,又在袖笼这里放了四分。”
唐乔翻开里侧缝份,布边果然留着一排蓝线,线旁还有淡淡的铅笔记号。
“缩水预留留在这里?”
宋玉兰蹲在木板边,手指点着缝份。
“灰蓝斜纹料下水会缩。我试过一块布,洗完少了半分。这里多留半分,成衣洗完还能穿。”
唐乔把图纸放在样衣旁边。
图纸上的肩线位置,正压着样衣里的蓝线。
收腰位置有两道流畅的曲线,和衣摆侧缝对得上。
后片下方标着预留尺寸,样衣里侧也留了同样的记号。
朱庆发盯着木板上的样衣和图纸,额头冒出汗。
“拿张纸,拿件破衣服,就想糊弄人?”
宋玉兰抬起头,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钩,眼睛直直的看着他。
“这件衣服,用的是厂里淘汰的余料,按规定,临时工也可以申领这种料子打样。”
“我做完之后,送到你桌上过!”
“你说这衣服样子不正经,不是咱们厂的风格,亲口让我扔掉!”
她的声音发颤,情绪再也压抑不住。
“那天你你翻过左袖,掀开领口,嫌我做的东西不像工装,让我把衣服扔到后门,还骂我少做白日梦!”
“你少胡扯!放屁!”
朱庆发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“我每天见那么多人,谁记得你拿过什么!别往我身上泼脏水!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两个戴着套袖的女工推着小车停在边上。
其中一个看了眼木板上的样衣。
“这衣服我见过。上个月宋玉兰拿着它去供销科,我正好去领肥皂。”
另一个女工也凑近两步。
“朱干事当时就站在门口,他还把衣服扔到地上。”
朱庆发扭头瞪过去。
“你们两个少掺和!上工时间不进车间,在这儿看什么热闹?”
唐乔把图纸摊平,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:
“大爷,两位大姐,麻烦你们过来做个见证。”
“你们看这里,肩线一处,袖笼一处,后片一处,图纸上三条定位线,都能在样衣里找到。”
“这两道收腰线也对上了。图纸写了留半分缩水量,样衣里侧也留着。”
其中一个女工忍不住开口:
“这要不是她自己做的,谁能把线留到一个地方?”
周围工人的议论声,像针一样扎在朱庆发的背上。
他脸皮发紧,再也撑不住,嘴里嘶吼着:
“都给我让开!”
他的脚抬起来,就要朝着那灰蓝色的衣摆狠狠踩下去!
他要把它踩进泥里,踩得稀巴烂!
“笃!”
一声清脆的闷响,一根木杖点进泥地,杖尖稳稳停在他鞋尖前的泥地上。
朱庆发的脚僵在半空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的收了回去。
顾峥手里的木杖稳稳立在地上,压着地面。
唐乔看着朱庆发,声音平稳。
“你不是说是厂货吗?能随便踩?”
朱庆发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顾峥抬了抬木杖,声音冷淡。
“毁厂货,也该记一笔。”
唐乔站起身,盯着朱庆发。
“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它是厂里的财产,那就照厂规办。你敢踩,我现在就去找保卫科。”
“行!”
朱庆发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我说了!这件东西算报废试样!厂里不要的垃圾!”
“行,报废试样。”
唐乔点点头,把样衣放回木板上,看向门房大爷。
“大爷,既然是报废品,那就在废料簿上登个记吧。”
门房大爷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庆发,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拿出一个陈旧的册子,抹平纸页。
“品名……”
“我来写!”
朱庆发抢过笔。
唐乔的声音清晰的响起。
“报废试样也得写清楚。品名,灰蓝色斜纹余料,女式短外套半成品一件。”
“状态,左袖完成,右摆未收口,附带设计图纸一张,经核对,图纸与样衣关键设计点三处完全吻合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见证人,门房大爷,还有两位车间工人。”
朱庆发握着笔的手都在抖。
在唐乔和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,只能把这些字重重的写进登记栏里。
等他写完,唐乔伸手拿起那件样衣。
就在这时,公道秤的光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