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乔的手捻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凭条。
油灯的光晕下,两张纸上“李梅”两个字忽明忽暗。
屋子里很静,只剩下顾晴拨动算盘珠子时,发出的细微“啪嗒”声。
“不对,还是不对。”
顾晴把算盘珠子重新归位,又算了一遍,小脸急得发白。
“嫂子,账上记的钱,跟桌上的钱,就是差了一块四毛六。”
“会不会是称布料的时候,分量算错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
唐乔把那两张凭条,往桌子中间一推。
“问题在这儿。”
顾晴凑过去,看清了纸上的字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怎么会多出一张单子?我记得李梅就定了一件,是十七号啊。”
唐乔指着账本新开的那一页。
“咱们跟孙红霞姐对账,怕乱,就把头七份订单抄了过来。这份单子,跟着抄重了。”
五毛钱的定金重复记了一次。
账,平白多出了五毛。
“可还差九毛六呢?”
顾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唐乔也拿起账本,一页页往前翻。
支出,收入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钱到底去哪了?
“抽成。”
角落里,一直没出声的顾峥,忽然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屋子里,每个字都砸得很实。
唐乔和顾晴都抬起头看他。
“给孙红霞的抽成,九毛六。”
顾峥的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把钱给了她,但支出那一页,没记。”
唐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顾晴反应过来,立刻翻到账本的支出页。
那上面,只记了买布头和针线的钱,空着一大片。
五毛钱的重复定金,加上没记上的九毛六抽成。
正好一块四毛六。
一分不差。
顾晴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
她看着顾峥,眼神里全是佩服。
她跟嫂子两个人,对着账本算了半天,眼睛都快看花了。
顾峥就坐在那儿听着,竟然把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。
“嫂子,我马上改。”
顾晴找来一支红色的划粉笔,在重复的那张定金凭条上,重重划了一道斜杠。
又在支出页,工工整整补上了一笔。
摊位抽成:九毛六,经手人:唐乔。
签完字,她才觉得这账看着顺眼了。
“以后,定金单独列一栏。”
唐乔在账本上添了一个新科目。
“叫定金待交货。”
“货没到客人手里,这钱就不能算进咱们的利润里。免得账目不清,自己都不知道兜里到底有多少钱。”
顾晴用力点头,立刻照着唐乔说的,把所有定金都重新誊抄到了新的一栏。
账理顺了,心也跟着落了地。
可看着桌上那二十五块三毛四的现金,唐乔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我算算咱们能动的钱。”
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未来七天,作坊的布料和线头成本,至少要预留五块。”
“杏花嫂子和桂兰嫂子两个人的工钱,七天是七块。”
“还有可能会有的退单、改单,得备着三块钱的预留款,不能动。”
“再留点零碎的小票,剩下的……”
唐乔的笔尖顿住了。
扣掉所有必须的开销,最后桌上能动的钱,只剩下九块八毛。
唐乔正准备说拿这九块八去租院子。
顾峥却先开了口:“月租最多五块。”
唐乔愣了一下。
“押金不能超过两块,我们得跟房东谈,押一个月就行。”
“老院子的门锁肯定要换,算五毛。屋里要是潮,铺防潮的木板,不能超过五毛。”
“从村里搬货到镇上,找个板车,来回算一块。”
他一句一句说的很慢,条理清晰。
唐乔心里飞快的盘算着。
他说的这些,都是实打实要花的钱,自己刚才一着急,全给忽略了。
顾峥把所有开销说完,最后做了一个总结。
“所有这些加起来,第一笔开销,必须控制在九块钱以内。”
“剩下的八毛,是路上万一出问题的备用钱。”
“绝对不能动用下一批做衣服的材料款。”
唐大力故意抛出一个问题试探他。
“我听说黑市口有个院子,六块钱一个月,地方好,离得近,能省不少跑腿的功夫。”
“不行。”
顾峥想都没想就否了。
“省下的那点脚程,填不上每个月多出去的一块钱。从长远看,不划算。”
唐乔看着他,心里那点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孤勇,慢慢融化了。
她拿起铅笔,在账本扉页上,写下了“顾峥”两个字。
“以后作坊出库的货,你来复核。”
“所有的损耗和风险预估,你来定。”
顾峥笑了笑,蒙着黑布的脸朝向唐乔的方向。
“行,那我就给你守账。”
……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泥土的腥甜味。
侯三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“乔姐!问到了!镇上有三个院子要出租!”
他喘着气,一口气把打听来的消息全说了。
“第一个在南街,院子大,就是房租要八块,被我直接划掉了。”
“第二个在东街口,听说原来是个染布的小作坊,有点潮,但便宜,四块钱。”
“第三个,就在咱们黑市后面那条巷子,后墙外头就是国营服装厂。屋子朝南,干得很!就是房东周婶要价……”
侯三比了个六的手势。
“六块。”
唐乔直接拿过侯三记消息的纸,在六块那个院子旁边,打了个叉。
“走,先去看四块那个。”
唐乔把七块钱用手帕仔细包好,贴身放着。
这是她全部的预算。
她和顾峥跟着侯三,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泥路。
到了镇上,他们先去了东街口。
院门一推开,一股子霉味就扑面而来。
墙角长满了青苔,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都打滑。
“不行,这个地方存不了布料。”
唐乔看了一眼就摇头。
三人从院子里退出来。
侯三有点不甘心,指了指巷子深处。
“乔姐,要不……就去看看那个六块的?”
“咱们手里钱不够……算了,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唐乔嘴上说着,脚已经朝着那条巷子走去。
那个院子离黑市确实近。
后墙挨着国营服装厂,意味着这边来来往往的女工多,消息也灵通。
院门是旧的木门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
侯三上前敲了敲门。
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男人拉开了门,睡眼惺忪的打量着他们。
“看房子的?”
“是,我们想租院子。”
男人把门拉开,让他们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
最重要的是前屋,窗户大,屋里亮堂堂的,地上铺着青砖,一点返潮的痕迹都没有。
唐乔的心一下子就动了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地方。
那男人看着唐乔脸上的神情,嘴角撇了撇,慢悠悠的开口。
“月租六块,押一付一。”
“少一分,你们就去别处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