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桂芬的手还没碰到那张纸。
一道劲风就擦着她的指尖过去了。
是顾峥手里的木棍。
他坐在板凳上,手腕一转,木棍的另一头就稳稳的挑在了刘桂芬的手腕上。
一股巧劲,不算重,却让她抓向字据的手整个都麻了。
“啊!”
刘桂芬痛叫一声,下意识缩回手。
她这一扑的势头太大,收不住,整个人往前栽倒,脑门重重磕在了掉漆的办公桌角上。
“哎哟!”
“把人拉住!”
赵老根一拍桌子,吼了一声。
守在门口的两个妇女早就得了眼色,一个箭步冲上来。
左右开弓,一人一条胳膊,把刚要爬起来的刘桂芬给架住了。
“放开我!你们放开我!那是我的钱!”
刘桂芬还在拼命挣扎,两条腿乱蹬,嘴里含糊不清的哭嚎着。
“在大队部还敢抢夺见证字据,我看你是想去班房蹲几天冷静冷静!”
赵老根指着她的鼻子,脸色铁青。
“唐富贵!管好你婆娘!再敢闹,就按扰乱村务处理,你们两口子谁也别想走!”
这话一出,还在地上瘫着的唐富贵一个激灵,手脚并用的爬起来,冲过去就拉刘桂芬。
“你疯了!还嫌不够丢人吗!”
刘桂芬被两个妇女架着,又被自家男人吼,挣扎了几下没挣开,知道抢是抢不成了。
她索性两腿一软,就势往地上一出溜,开始撒泼打滚。
一边拍着大腿,一边哭天抢地的咒骂。
骂的话翻来覆去还是那些,无非是自己命苦,生了个白眼狼女儿,胳膊肘往外拐,要逼死亲爹亲娘。
屋里的人,没一个搭理她。
唐乔看都没看她一眼,伸出手将桌上那张刚刚签好的字据拿了起来。
她看看周围的人,走到赵老根面前。
“赵书记,这张字据,大队能不能替我们存个档?”
赵老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东西放在她身上,唐家夫妻俩说不定还会上门去偷去抢。
可要是存进了大队部,那就是公家的东西了。
“行。”
赵老根点点头,对老会计说:
“把铁皮柜打开一下。”
老会计应了一声,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,走到墙角一个掉漆的绿色铁皮柜前。
捣鼓了半天,咔哒一声打开了柜门。
唐乔走过去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张彩礼两清字据折好,放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。
又拿起那张用白纸封好的伪造欠条,也递给了老会计。
“叔,这东西更重要,也麻烦您一并锁进柜子里。”
老会计接过物证,点了点头,小心的放进了铁皮柜的最里层。
最后,唐乔把老会计刚刚记录的那本会议记录本也拿了过来。
“这本当作旁证,也由您保管。”
老会计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这丫头,心思太缜密了。
三样东西,主证据字据、核心物证欠条、人证口供记录,分别由三方保管。
两清字据和伪造欠条锁在大队铁柜里。
会议记录由老会计本人存档。
唐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不可能同时从三处毁掉所有证据。
“咣当”一声,铁皮柜的门被重新锁上。
那声音,把唐家所有翻盘的念想都给彻底锁死了。
地上哭嚎的刘桂芬,声音都弱了下去。
唐乔最后拿起那件旧红褂子,把那两封信重新折好,塞回了夹层里。
她没再去看唐月,只是把衣服递给了顾晴。
唐月一直盯着她的动作。
见她把信收了起来,并没有继续拿出来羞辱自己的意思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松,反而更紧了。
这种感觉,比当众把信撕了还难受。
就像有一把刀一直悬在头顶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
唐乔对顾峥轻声说。
事情了结,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。
唐富贵拉着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刘桂芬,看着唐乔的背影。
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点什么软话,留条后路。
唐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脚步一顿,头也没回。
“字据按了,往后谈亲情可以,伸手要钱免谈。”
一句话,把唐富贵所有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。
一家三口,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,灰溜溜的走了。
回到废弃粮仓改成的作坊,已经是半下午了。
刘杏花和马桂兰正焦急的等在门口,看见他们回来,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乔妹,你们可算回来了,没事吧?”
刘杏花迎上来问。
“没事,耽误大家了。”
唐乔走进作坊,看了一眼堆在角落还没动工的布料。
她拿起账本,核对了一下今天上午完成的件数和剩下的订单量。
“今天耽误的半天工时,我给大家补上。”
唐乔看向两人。
“村口闹事,王麻子赔了五块钱误工费,这钱就分给大家。”
刘杏花和马桂兰一听,又惊又喜,连连摆手。
“那哪儿成,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唐乔把账本合上。
“在我这干活,不能让你们白白受损失。”
顾峥没说话,他绕着作坊走了一圈,仔细检查了昨天刚换上的新锁,又去后墙摸了摸补好的破洞。
唐乔把剩下的布料重新分给两人,定下了明天的任务量。
“明天我跟顾峥还要去一趟镇上,把预定的衬衫送过去。作坊不能因为唐家那点事停摆,咱们的生意才刚开头。”
她的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安下心来。
顾晴重新拿起针线,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清点已经做好的成品。
她点着点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嫂子,这……咱们的订单好像又多了七件。”
侯三这时候也从外头跑了进来,一脸兴奋。
“乔姐!好消息!我刚去纺织厂那边转了一圈,那些女工正到处打听咱们第二批啥时候出新货呢!”
“还有人问,除了领结丝巾,咱们还做不做别的?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,一下子就从唐家的那摊烂事上,重新回到了生意上。
作坊里,再次响起了剪刀裁布和针线穿梭的声音。
夕阳的余晖,从粮仓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,给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同一时间,红旗村外通往公社的土路上。
邮递员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后座的绿色邮包颠簸着。
“叔!等等!叔!”
唐月的身影从村口的小路上急匆匆的跑了出来。
她攥着一封刚写好的信,追上了邮递员,跑得脸颊通红,气息不匀。
“寄……寄信。”
邮递员停下车,接过信和邮票。
信封正中,用钢笔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字:
陈文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