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报案”两个字,唐富贵缩在袖子里的手,抖得停不下来。
赵老根拿起桌上那份封好的红纸欠条,没再看。
而是把它轻轻放在一边,眼神落在了唐富贵身上。
“唐富贵,你想清楚了。”
赵老根的声音低沉,很有分量。
“报案,查的可就不止是这张纸了。”
唐乔接过了话头,她的目光平静,一一扫过唐家三人的脸。
“报案,要查的第一件事,就是这张伪造的欠条,是谁写的,谁按的手印,目的是什么。”
“第二件,就是为了这五百块彩礼,谁把我锁进了偏屋,断水断粮。”
“第三件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视线定格在刘桂芬脸上。
“我喝了农药,从早上到被抬上花轿,中间隔了几个钟头。”
“这几个钟头里,谁拦着不让送我去卫生院,算不算故意拖延救治,这也要问问派出所的同志。”
唐富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嘴唇哆嗦着,还想拿捏做父亲的派头。
“我是你爹……你……”
“爹这个身份,可护不住你犯法。”
赵老根的手指在掉漆的桌面上敲了敲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唐富贵,我当过兵,知道一条人命有多重。伪造文书,把中毒的人关起来不救治,这两条,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,你自己掂量。”
屋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“不是我!”
刘桂芬突然尖叫起来,她从板凳上弹起来,手指直直的指向旁边的唐富贵。
“是他!这纸上的字是他找人写的!手印也是他抓着那死丫头的手按下去的!跟我没关系!”
她为了脱身,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男人推了出去。
唐富贵根本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,她会反咬一口,整个人都懵了。
紧跟着一股气冲上头顶,也大声吼了起来。
“我找人写的?那农药瓶子是谁拿到她跟前吓唬她的?是谁说不嫁就让她死在屋里,别出来丢人现眼的?”
他一口气没喘上来,通红的眼睛又转向了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唐月。
“还有你!你娘让你守在门口,不准任何人进去,你敢说你没听见屋里头的动静?”
唐月猛的抬起头,脸上满是惊慌。
“我没有!我什么都不知道!是娘让我……”
她话说了一半,就看到唐富根和刘桂芬吃人一样的眼神,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一家人,当着隔壁村全村人的面,互相撕咬起来。
老会计手里的铅笔头,在记录本上沙沙的响着,一刻没停。
他写完最后一句,抬起头,平静的把记录本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刘桂芬指认,主谋是唐富贵。”
“唐富贵指认,刘桂芬用农药威胁,并指认唐月参与望风。”
“三位,各自说的话都在上面,过来签个字,确认一下吧。”
签什么字?
这签了字,不就是把罪名认下来了吗?
唐富贵、刘桂芬和唐月三个人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谁也不敢动,只是紧紧盯着那本记录本。
他们不签字的举动,反而坐实了心里的鬼。
唐乔收回了目光。
她把那张彩礼两清字据拿回来,又从老会计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纸,拿起笔,在上头修改起来。
这一次,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考虑到唐家二位蓄意伪造欠条,并延误救治,情节严重。现经大队调解,双方达成如下协议。”
“第一,唐家自愿放弃那张伪造的五百元欠条,承认其无效,并保证永不再提。”
“第二,顾家所付五百元彩礼,已完全覆盖本次婚嫁所有往来费用。自今日起,唐家父母及亲属,不得再以任何名义,向唐乔及顾家索要任何钱粮财物。”
她写到这里,特意加了一句。
“第三,今后若有特殊情况,确需帮衬,索款要求必须先经红旗村大队部审核、签字、盖章,方可进行。”
这最后一条,彻底堵死了唐家以后私下上门耍赖要钱的所有路子。
写完,她把笔放下,将这张修改过的字据,推到了唐富贵面前。
“签字,按手印吧。”
唐富贵看着那张纸,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他知道,只要这手印一按,唐乔这个女儿,就再也不可能成为他们家的摇钱树了。
他还在犹豫,还在挣扎。
就在这时,大队部的门被猛的推开,侯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乔姐!赵书记!”
他扶着门框,大声喊道。
“我刚从公社回来!用那的电话给派出所问了!人家公安同志说,只要这边提供物证和人证,他们马上就能派人过来调查取证!”
派出所马上派人来。
这几个字,是压垮唐富贵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脸上的顽抗和算计,顷刻间土崩瓦解,只剩下恐惧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罪证的字据,又看了一眼门口,就像已经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公安。
最终,他颤抖着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笔。
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,才写下了“唐富贵”三个字。
他又抓起桌上的红印泥,把大拇指狠狠的按进去,再重重的盖在了自己的名字上。
一个鲜红、凌乱的手印,落在了纸上。
老会计把字据转向刘桂芬。
“该你了。”
刘桂芬看着那红手印,拼命摇头,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着。
“我不按,我不按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赵老根皱了皱眉,对老会计摆了摆手。
“记上。”
老会计提起笔,在唐富贵签名旁边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其妻刘桂芬在场知情,拒绝签字。由户主唐富贵代表唐家确认,负全责。”
写完,赵老根接过笔,在见证人一栏,郑重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老会计和那三个被请来做见证的村民,也依次签了名。
一张白纸黑字,人证物证俱全的字据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唐乔伸出手,指尖刚刚碰到那张还带着墨迹和印泥温度的纸。
“不!”
一直瘫坐在旁边像是丢了魂的刘桂芬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猛的撞开身前的长板凳,疯了一样扑向办公桌,两只手直直的朝着那张字据抓了过去。
“这张纸不能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