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月的话音落下,周围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唐乔身上,转到了刘桂芬那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上。
刘桂芬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,猛的伸手,想去捂唐月的嘴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他没来!那天谁都没来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。
唐月被她吼得一愣,眼里的算计和委屈都凝固了。
她不明白,她娘为什么是这个反应。
她只是想证明,唐乔是因为陈文彬不娶她,才想不开喝药的。
这不正好说明唐乔水性杨花,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吗?
可刘桂芬的反应,却好像在拼命掩盖什么。
唐富贵手里的旱烟锅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慌忙弯腰去捡,头埋得更低了。
村民们都不是傻子,一看这夫妻俩的反应,就品出不对劲了。
唐乔笑了。
她看着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妹妹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来过。”
唐乔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她走到顾晴旁边,拿过那本账本和铅笔头。
“既然你提了,那这笔账,更要当着大家的面,算个清楚明白。”
她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三月二十号,顾家托张媒婆送来五百块彩礼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账本上写下日期和事项。
“三月二十一号,娘告诉我,原先说好的那门亲事黄了,让我替你,嫁给顾峥。”
唐乔的笔尖一顿,抬头看向唐月。
“我没同意。”
“当天晚上,我就被你们锁进了西边那间堆杂物的偏屋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为了换亲,还把人锁起来?
“四月六号,我出嫁当天早上。”
唐乔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,也熬不住了,就喝了搁在墙角耗子药旁边的农药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人群彻底炸了。
原来真是喝了农药!还是被逼的!
刘桂芬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唐月也呆住了,她没想到,事情的真相是这样。
唐乔没理会众人的反应,继续说,手里的笔也继续在纸上写着。
“我喝完药没多久,陈文彬确实来了。”
她看向唐月,也看向刘桂芬。
“他不是来找我的,是来找你的。你娘把他迎进堂屋,你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支定亲的钢笔。”
“而我,就躺在隔壁的偏屋里,嘴里往外冒白沫,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她把笔放下,抬起头,目光扫过自己的爹娘。
“我没被送去卫生院。”
“你们做的第一件事,是拿来了那张早就写好的五百块欠条,抓着我没了知觉的手,在上面按下了手印。”
完整的链条,扣上了。
彩礼、逼嫁、喝药、拖延救治、伪造欠条。
一环扣一环,桩桩件件,都摆在了太阳底下。
“不是这样的!你胡说!”
刘桂芬终于崩溃了,扑上来就想抢唐乔手里的账本。
“你就是自己想不开!关我们什么事!”
一直躲在人群里不敢出声的张媒婆,眼看火要烧到自己身上,转身就想溜。
“张媒婆!你站住!”
刚才给唐乔作证的那个婶子眼尖,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给我们说说!接亲那天,乔丫头是不是你扶上花轿的?她当时是个什么样?”
几个村妇立刻围了上去,把张媒婆堵得严严实实。
张媒婆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我……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……”
“说实话!”
另一个妇人厉声喝道。
“你要是敢撒谎,以后村里谁还敢找你说媒!”
张媒婆被逼得没办法,支支吾吾的开了口。
“是……是站不太稳……我跟她娘一起把人扶上去的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嘴……嘴边上,好像是有点白沫子,我以为是早饭没擦干净……还有股药味儿,她娘说是屋里撒了耗子药……”
够了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唐富贵看瞒不住了,把烟杆往地上一顿,梗着脖子吼道。
“那又怎么样!人最后不是好好的吗!她是我生的,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!”
“她自己任性要死要活,难道还要怪我们当爹娘的?”
“爹。”
唐乔举起那张被白纸封好的红纸欠条。
“人昏迷着,你们忙着跟陈文彬家谈婚事,忙着收彩礼,忙着按手印,忙着把我抬上花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子,扎进唐富贵的心窝。
“你告诉我,这中间,哪一步,像是当爹娘会做的事?”
唐富贵彻底哑了。
顾晴再也忍不住了,她把手里的账本高高举起,翻到那一页,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唐家收入,彩礼五百元。”
下面一行。
“唐乔嫁妆,零。”
“唐乔救治费用,零。”
那两个刺眼的“零”,让所有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百块钱的收入,和零蛋的支出,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。
数字,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。
这就是他们从自己女儿身上拿走的。
这就是他们留给自己女儿的。
“啊!”
刘桂芬疯了一样,尖叫着就扑了过去,伸手就要去撕那本账本。
“我生的!她是我生的!她的命都是我给的!我让她嫁谁就嫁谁!我花她的钱天经地义!”
顾峥手里的木棍一横,直接拦住了刘桂芬的去路。
唐乔更快一步,一把扣住了刘桂芬抓过来的手腕。
她的力气很大,捏得刘桂芬的手腕生疼。
“生我一回,就能卖我两回?”
唐乔盯着刘桂芬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,一字一句的问。
“这规矩,是你定的,还是阎王爷定的?”
刘桂芬的哭喊声,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报警!这事必须报警!”
“谋财害命啊这是!”
“昏迷的时候按手印,这是伪造文书吧?得坐牢的!”
村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。
之前还帮着唐家说话的几个族亲,这会儿也都往后缩,生怕沾上关系。
唐富贵和刘桂芬,彻底成了孤家寡人。
唐乔松开手,任由刘桂芬瘫软在地上。
她将那两封信和那张红纸欠条,并排放在账本上。
用一块干净的布,将这几样东西小心包好。
“今天这事,我不收你们一句口头赔罪。”
她的目光,从唐富贵、刘桂芬和唐月三个人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我只认白纸黑字的账。”
“这五百块彩礼的账,还有这五百块欠条的账,你们要是不想跟我去派出所慢慢算,就在村里,当着大家伙的面,给我算清楚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”
派出所三个字,是压垮唐家夫妻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唐富贵浑身一抖,瘫坐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都别在村口杵着了。”
赵老根背着手,脸色严肃。
“去大队部说。”
“这回,一笔糊涂账都别想给我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