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外面的嘈杂和窥探彻底隔绝。
刚刚还沸反盈天的院子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唐乔转身,将那张欠条仔细夹进了日记本里。
这东西,比钱管用。
顾峥没说话,摸索着走到石墩旁,将那个装着刀片和泥块的破碗端了起来,转身放回了屋里的角落。
这是证据,留着总有用。
顾晴跟在两人身后,怯生生的,一双眼睛看看二哥的背影,又看看唐乔的侧脸。
“嫂子……”
她小声喊了一句,后面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没事了。”
唐乔回头看她一眼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她指了指堆在灶台边的那个大麻袋。
“搭把手,把这些东西理理。”
院里那场闹剧像是没发生过一样,她的心思已经全在了下一件事上。
那一大包从黑市淘来的旧衣服,几乎占了灶台边一半的地方。
唐乔把里面的东西全摊开在了地上。
原本就狭窄的灶房,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。
五颜六色,新旧不一的衣裤堆成一座小山,散发着一股子旧货市场特有的味道。
剪刀、针线、划粉,还有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真丝碎料,被她小心的放在了灶台上。
接着,她随手拿起一件旧衬衫。
【物品名称:处理品男士衬衫】
【核心成分:65%涤纶,35%棉。】
【公道指数:+25】
【综合评价:领口袖口有磨损,但布料尚好,可拆改利用。】
她把衬衫扔到一边,又拿起另一件。
顾晴蹲下身,默默的开始帮忙。
她没多问,只是把那些颜色相近的布料放在一起,又把破损严重的挑出来,单独归为一类。
手指很巧,动作也细致。
唐乔看在眼里,没出声。
她拿起一条旧裤子,用剪刀“咔嚓”一下剪开裤腿,准备先看看布料的成色。
这间破屋子,四面漏风,光线也不好。
她只能凑在门口,借着外面的天光,仔细分辨布料的纹理。
清洗、裁剪、晾晒、缝补……
这一堆东西,要做成能卖钱的货,工序一样都不能少。
可这屋里,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。
“嫂子,这种破得厉害的,要放哪儿?”
顾晴举起一件领口磨烂了的衬衫,小声问。
唐乔扫了一眼。
“先放旁边,这些都是能用的料子,到时候拆开当配件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继续手上的活。
屋里太挤了,三个人转个身都费劲。
锅台边那盆刚打来准备洗布的井水,被顾峥转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。
水盆晃了晃,眼看带着泥腥味的脏水就要泼到灶台上那几片金贵的真丝碎料上。
唐乔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水盆。
“哗啦。”
还是有小半盆水洒了出来,溅湿了她脚边的几件旧衣服,地上的泥土很快变得泥泞。
她皱着眉,把手里的剪刀往地上一放,停下了动作。
不行。
这么下去,别说赚钱了,这十几块钱的本钱都得糟蹋在这。
好布料最怕的就是串色和霉点,这屋里潮气这么重,又挤得跟个猪窝似的,迟早要出问题。
顾峥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身后的东墙,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潮意。
“东墙夜里返潮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这些布,不能贴着墙放,放久了会发霉。”
一句话,点醒了唐乔。
她这才注意到,墙根底下那一片泥土的颜色,比别处要深得多。
这破屋,根本就不是个能干活的地方。
她看着地上一片狼藉,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。
她不烦,也不燥,越是这种烂摊子,她脑子转得越快。
“小晴。”
唐乔看向顾晴。
“去找个笔和纸来。”
顾晴愣了一下,很快从自己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小截铅笔头。
这是她平时记东西用的。
“嫂子,给你。”
唐乔接过纸笔,却没有自己写。
她把本子和笔,重新塞回了顾晴手里。
“我念,你记。”
她指着地上分好的几堆东西。
“蓝布衬衫,领口磨损严重,可拆。记下。”
“卡其布裤子,膝盖处破洞,可补。记下。”
……
唐乔一件件报过去,顾晴就低着头,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认真记着。
她的字不算好看,但写得很清楚,每一类都分了行,数字也标得明明白白。
唐乔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,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。
记完账,唐乔心里有了底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破屋。
不能在这儿。
必须得换个地方。
一个能放得下布料,能摆得开剪裁台,还得有晾晒的地方。
最好,还要有门有窗,能上锁。
她的脑子里,飞快的过了一遍整个张家村的景象。
忽然,一个地方跳了出来。
村西头,那个废弃了快十年的老粮仓。
她记得,那地方很大,以前是生产队的仓库,后来联产承包到户,就一直空着了。
红砖墙,里面够宽敞,前面还有个大大的水泥晒谷场。
要是能把那老粮仓盘下来,别说一个小作坊,就是一个小厂子都够了。
“村西那个废弃的粮仓,现在是谁在管?”
唐乔停下脚步,问身边的顾峥。
顾峥正摸索着把地上湿了的衣服捡起来,搭在一条破凳子上。
听到唐乔的话,他动作顿了顿。
“那是大队的公产,归老支书管。”
“老支书?”
“赵老根,赵书记。”
顾峥补充了一句。
“他脾气硬,村里人都怕他,花话在他那儿不好使。”
唐乔懂了。
这是个讲规矩,不讲情面的老干部。
她低头,看了看地上那堆等着被改造成钱的“破烂”。
又看了看顾晴本子上记下的那份清晰的物料清单。
这,就是她的底气。
跟这种人打交道,哭穷卖惨没用。
得让他看到,你不是在占便宜,而是在干正事,能给村里带来好处的正事。
唐乔没再犹豫。
她弯下腰,从那堆布料里,挑出几块成色最好、花样最新潮的的确良布料样品。
又把那几片金贵的真丝碎料,小心翼翼的用干净的布包好。
最后,她把顾晴记账的那个小本子也拿了过来。
她把这些东西,连同昨晚赚的钱,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布包袱里。
做完这一切,唐乔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抬头,看向村西头的方向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那就拿东西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