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建国看着唐乔那只伸出来的手,手心朝上,白皙的手指,根根分明。
他额头上的汗,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唐乔没说话,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。
那意思很明白。
账,还没完。
“建国,建国啊……”
何秀英慌了,爬起来去拽自己男人的衣袖,声音打着哆嗦。
唐乔没再逼他,而是转过身,看向躲在顾峥身后的顾晴。
她的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小晴,把你手里的东西,拿出来。”
顾晴的身体又是一抖。
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大嫂,那两双要杀人的眼睛,让她害怕。
可她又看到了二哥笔直的后背,还有挡在她身前,那个坚定不退让的嫂子。
她咬了咬牙。
在所有人注视下,顾晴从顾峥身后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那把横在门槛上的算盘前,蹲下身。
然后,小心翼翼的把那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黄纸,放在了算盘的正中间。
她什么也没说,做完这个动作,就又跑回了顾峥的身后,紧紧拽着二哥的衣角。
那张黄纸,就那么静静的躺在算盘上。
还是那个爱看热闹的老会计,眼神最好。
他伸长了脖子,看清了上面的字,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。
“镇卫生所,收据。”
“收款事由……眼伤复诊。”
“金额……两块八毛。”
人群里,先是安静。
然后很快爆发出一片哗然。
“啥?两块八毛?”
“我没听错吧?就花了这么点钱?”
“不是说治眼睛花了大头吗?几百块钱,就花了不到三块?”
所有的议论,都变成了质疑。
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的射向顾建国和何秀英。
何秀英被人看得浑身难受。
她想扑过去把那张纸撕了,可看看唐乔,还有旁边面无表情的顾峥。
脚下像生了根,挪不动半步。
“那……那是后来的事了!前面的钱都花完了!”
何秀英还在狡辩。
唐乔收回了手。
她蹲下身,把那张收据,和自己日记本上记下的“抚恤金三百,安家费两百”,摆在了一起。
她抬起头,看着面色惨白的顾建国。
“大哥,你刚才说,这五百块钱,大头都给我男人治眼睛了。”
“现在,收据在这。”
“你告诉我,剩下那四百九十七块两毛钱,在哪家医院,给哪位大夫了?”
顾建国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建国啊……”
老会计又嘬了嘬牙花子,走上前来。
他不用算盘了,直接用手指数。
“你家盖房,砖瓦木料加工钱,七百五十块跑不了。”
“你家那几年的进项,我心里有数,刨去吃喝,能攒下五百块,顶天了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又比了比。
“这里头的窟窿,二百五,只多不少。”
老会计说完,又退回了人群里,深藏功与名。
二百五!
这个数字,和顾峥的抚恤金安家费一对,账一下子就清楚了!
“好家伙!拿弟弟的救命钱盖自己的房,这心也太黑了!”
“这哪是大哥,这是吸血鬼!”
“建国!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”
村民的指责声,一声高过一声。
顾建国被逼到了墙角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脑子一抽,吼了出来。
“那钱是我借的!我借的不行吗!”
“借的?”
唐乔笑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好啊。”
“借的谁的?什么时候借的?说好什么时候还?”
她往前走一步,逼问。
“借条呢?拿出来给我们大家伙看看!”
一连串的问题,把顾建国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。
他哪里有什么借条!
何秀英看男人彻底指望不上了,眼睛一红,疯劲儿又上来了。
她看见了唐乔放在门槛上的那个日记本。
所有的账,都记在上面!
只要毁了它,什么麻烦都没了!
“我跟你拼了!”
何秀英尖叫一声,像头母老虎一样,朝着门槛就扑了过去,伸手就去抢那个日记本。
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。
一根木棍,带着风声,从旁边扫了过来。
“笃!”
一声闷响。
木棍的尖端,擦着何秀英的布鞋鞋面,重重的砸在了她脚前的泥地里。
棍身还在微微颤动。
何秀英的身体,直接硬生生僵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那根离自己脚趾不到一指距离的木棍,吓得腿都软了。
顾峥收回木棍,重新拄在身侧,一言不发。
可他这个动作,比任何话都有用。
全场再没人敢乱动。
唐乔看都没看吓瘫的何秀英。
她捡起那个日记本,又摸出了那半截铅笔头。
翻到新的一页,把本子递到顾建国面前。
“二百五十块。”
她直接把老会计算的数字报了出来。
“写欠条吧。”
顾建国看着面前的纸笔,浑身都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别欺人太甚!”
“欺人太甚?”
唐乔把日记本往前又递了一寸。
“比起拿弟弟的命换钱,比起撬门杀人,我只是让你写个欠条。”
“这算欺人太甚吗?”
老会计叹了口气。
“建国,写吧。”
“是啊,写了吧,一家人,总不能真闹到大队去。”
“自己做的事,自己认!”
村民们的议论,像一根根针,扎在顾建国心上。
他看看唐乔,又看看顾峥,最后把目光投向瘫坐在地上的老娘。
顾老太张着嘴,眼神发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知道,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。
顾建国终于崩溃了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了那个日记本和铅笔头。
“欠条。”
“今欠弟顾峥贰佰伍拾圆整,用于家中建房。”
唐乔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的,敲在顾建国的神经上。
“今日先还拾圆,余款贰佰肆拾圆,每月还款拾圆,直至还清。”
“立据人,顾建国。”
“见证人……”
唐乔抬起头,看向人群。
“哪位叔伯,愿意做个见证?”
老会计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“我来!”
又有两个在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,也走了出来。
“我们也做个见证!”
顾建国的手,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他脸上划了一刀。
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,按下红手印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唐乔从他手里拿回欠条,然后又伸出了手。
顾建国看向一旁的何秀英。
何秀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从兜里掏了半天,才凑出几张零票和一堆钢镚,哆哆嗦嗦递了过去。
唐乔接过钱,看也没看,塞进了顾峥手里。
“拿着,这是第一笔还款。”
她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欠条,吹了吹,小心翼翼的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顾晴看着那张欠条落笔,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,终于垮了下来。
她靠着二哥的后背,眼泪无声的流着。
顾建国和何秀英,在村民鄙夷的目光中,扶着失魂落魄的顾老太,灰溜溜走了。
一场闹剧,终于收场。
唐乔转身,看着跟着她一起走进院子的顾峥和顾晴。
顾晴走到唐乔面前,小声喊了一句。
“嫂子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出口,但唐乔知道她的意思。
唐乔叹口气,轻轻点点头。
院子里,还是一片狼藉。
唐乔转头,视线落在了屋里。
昨天从黑市淘来的那一大包旧衣服,就堆在灶台边上。
还有她买的剪刀、针线和划粉,挤得满满当当。
以后的事,是该好好盘算盘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