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细的笑骂声,顺着清晨的薄雾钻进了屋里。
唐乔刚把那页记着账的纸折好,准备塞回顾峥压着的掌心下,动作就停住了。
“可不是嘛,眼瞅着天亮了才回来,还背着个大包袱,谁知道那钱是咋来的?会不会是投机倒把?”
“还能是咋来的?一个女人家,大半夜不着家,往镇上那种地方跑,怕不是……”
说话的正是张媒婆,那声音又尖又亮,生怕半个村子的人听不见。
旁边立刻有妇人接了话茬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恶毒。
“要我说啊,也是顾家这小子倒霉,眼睛看不见,哪管得住媳妇儿啊。”
“这新媳妇心野着呢,早晚把顾家的脸都给丢干净咯!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。
顾峥的手,指节绷得紧紧的。
他没出声,蒙着黑布的脸却转向了院门的方向,整个人透出隐忍的怒气。
唐乔把那张纸仔细收好。
她一夜没睡好,眼里布着血丝。
可她的眼神,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一言不发,走到墙角,端起昨晚顾峥给她擦手后剩下的半盆冷水。
水很凉,盆沿磕在指节上,有些疼。
她端着盆,径直走到门口,拉开了木门。
晨光熹微,院门口不远处的井边围了四五个妇人。
张媒婆正站在中间,说得唾沫横飞,看见唐乔出来,声音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唐乔身上。
唐乔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个个扫过,最后停在张媒婆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。
她没说话。
往前走了几步,在离张媒婆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停下。
然后,她手臂一斜。
“哗啦!”
一整盆冷水,直接泼在了张媒婆的脚前。
泥水四溅,溅了张媒婆一脚的泥点子。
“哎哟!”
张媒婆吓得往后一蹦,差点摔倒,稳住身形后立刻就炸了毛。
她指着唐乔的鼻子,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。
“你个小娼妇!你疯了!大清早的往人身上泼脏水!”
周围的妇人也都吓了一跳,纷纷往后退开。
但这一闹,不少晨起的村民都被吸引过来。
大家围成一个更大的圈看热闹。
唐乔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。
盆底砸在湿泥地上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她往前逼近一步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。
“张媒婆,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卖身了?”
张媒婆被她问得一噎,脸涨得通红。
但仗着人多,梗着脖子嚷嚷。
“我、我可没这么说!”
唐乔又问。
“那你又哪只耳朵,听见我跟人交易了?”
“你要是看见了,听见了,敢不敢现在就跟我去大队,当着书记和队长的面,写个字据,按上手印?”
“你要是敢作证,我唐乔要是真做了那档子烂事,不用人说,我自己投河里去!”
“你要是不敢呢?”
唐乔的眼神,跟淬了火的针似的,一下下扎在张媒婆的脸上。
“造谣污蔑军属,是个什么罪名,要不要我回头去镇上武装部帮你问问?”
“军属”两个字一出来,周围看热闹的村民,脸色都微微变了。
张媒婆的气焰,立马就矮了半截。
她就是过过嘴瘾,哪敢真的去大队对质。
那几个帮腔的妇人,更是把头缩了回去,不敢再吭声。
张媒婆眼神躲闪,梗着脖子嘴硬。
“我……我这也是听人说的!村里人都瞧见了,你昨儿半夜才回来!”
“听说的?”
唐乔笑了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“听谁说的?是收了我家五百块彩礼,又把我当垃圾一样扔出来的我那个好妈?”
“还是说,你收了谁的好处,大清早的不去挑水做饭,特地跑这儿来替人数落我?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是啊,张媒婆跟隔壁村唐家走得近,之前唐家卖女儿的事,她可没少在里头掺和。
一个妇人看张媒婆被说得下不来台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可你背着那么大个包袱回来,也是真的啊……”
唐乔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转身回了院子,再出来时,手里拎着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件满是油污的旧衬衫,就是昨晚从假包袱里滚出来的那件。
她把衬衫拎到众人面前,又从兜里掏出几粒昨晚买的,最便宜的塑料纽扣,摊在手心。
“我一个嫁出来的女儿,娘家靠不住,婆家穷得叮当响。”
“我不趁着年轻手脚还利索,去镇上黑市淘点人家不要的破烂衣裳,捡点便宜的针头线脑,回来给人缝缝补补赚个几毛钱的饭钱。”
她环视众人,声音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。
“难道,要我跟你似的,靠嚼舌根子过日子?”
“还是说,在你们眼里,穷人修衣补裤,自己动手赚钱,就是丢人现眼?”
她举着手里的旧衬衫和纽扣,视线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这件破衬衫,一毛钱。这几颗纽扣,一分钱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嘴里,我卖身换来的不干净的钱!”
围观的村民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唐乔手里的东西,又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或者身边人身上,那些打了补丁,或者袖口已经磨破了的衣裳。
这个年代,谁家不穷?
谁家没有几件需要缝补的破衣服?
唐乔没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时间,话锋一转。
“从今天起,我唐乔就在这儿摆个摊。”
她指了指自家院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。
“谁家男人下地干活,裤子磨破了,我能给你用最结实的劳动布补。”
“谁家姑娘爱俏,衣裳想改个时髦点的样式,我这儿有从镇上淘来的新样子。”
“手工钱,明码标价,补个窟窿一分钱,改件衣裳一毛钱,保证做得比你自己缝的结实好看。”
“我赚的是手艺钱,不偷不抢,更不占穷人一分一厘的便宜。”
人群里,开始有人意动了。
一个年轻媳妇,悄悄拽了拽自己男人磨得发白的袖口,眼里有了光。
张媒婆看着风向全变了,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她不甘心,还想张嘴再说点什么酸话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。”
那扇破旧的木门,又被推开了。
顾峥拄着木棍,从院门口一步步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旧军装,身形笔挺。
清晨的薄雾,还未完全散去,缭绕在他周围。
他停在唐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张蒙着黑布的脸,转向了井边那群人。
所有人都闭上嘴。
院门口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,让大家都觉得喉咙发紧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了口喊了一声:
“唐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