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起一根树枝,婶婶慢吞吞折成三段,交叠着添到火里,她有些迟疑:“你最近星期六日不都是在仓库给你哥搭把手嘛,我给你们送午饭出来时,碰到过姓陆那小伙。他坐在辆黑色的车上,一直盯着你那个仓库方向看。我看着那孩子,感觉他虽然身上有股有钱人家的傲劲,不易跟人亲近,但他也不是什么坏人……我们有聊几句。他说——”
“是他不懂事表现不好,让你把他给拒绝了,可他又挂牵着,他也就趁有空来看看你,他绝不会上去打扰你,他还让我别给你说…..思思,你跟他,怎么个回事?你们这是要断,又没断干净?”
没想到陆燃会跟着我再次跑到老家来,我的心潮澎湃着,全无头绪,半响后:“婶婶,我跟他没可能的。他家境很好,是我们难以想象的那种好,而且他家庭环境很复杂…..我有很多顾虑,总之……诶,算了,婶婶你下次再看到他,就当没看见。等他忙起来,他就没时间来了。”
寂默了一阵,婶婶道:“思思,婶婶跟那个姓陆的小伙接触不多,但婶婶也算是见过的人多,那孩子是有点傲,可他看着倒也稳妥。其实他头一回来家里,就给我说过,他是奔着跟你认真处的心思,他还说要跟你结婚呢。我就是寻思,他长得这么好样好貌的,他就算经济条件一般,也多的是选择,偏偏他哪哪方面都没得挑,我看他起码有个八九分的诚心,他要能护你,你也跟他有过那回事,你还不如就跟他去……诶呀。”
话到这里,婶婶停顿了一下:“现在是时代不同了,你们年轻人可能比我们这些老古董看得开些,也不一定是要跟过一个男的,就得跟定他。但他对你有意,都找到家里来了,不声不响的看你那么多天,婶婶看着觉得他怪可怜的。我也听他说,他有能力带着你单过,你跟他去,指定能过些好日子。”
皱眉,婶婶眼角有些难过:”你看看你姐二盈就晓得了,当初她不图王益那混皮小子有钱没钱的,就死心塌地去跟,不图钱也没见过多好。起码这陆小伙,他那条件没得挑,你又跟他成过事,你们俩都相互看对眼,也没啥可挑。那小伙也是万里挑一的,他可选的人多,他还盼着你,那肯定是实心实意的,想跟你过日子。他经济好,起码你跟着他,能享福。”
也帮着婶婶折了些树枝,朝烧火的灶台里塞去,我垂下脸:“再说吧。”
婶婶便不再继续这话题:“思思,明天巷东的刘姥姥孙子娶媳妇,喊了我去帮忙张罗酒席,我没时间给你送饭,到时你骑车到镇上随便吃点,晚上婶婶再给你弄好吃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后,婶婶开始撵我,让我回房间再睡个回笼觉。
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事,我压根睡不着了,强撑着熬到天亮,就出门了。
今天许一竟要去县里采买货架的钢材和订做卷帘门,所以收发仓里只有我自己,在收拾昨天做完窗户框架后那些开荒保洁。
因为婶婶告知我,陆燃来过这附近,搞得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很莫名的矛盾感,我既怕他再来,又带着几分期待,总之我的心情就跟这个夏天一样,变幻无穷。
十点半左右时,忽然下起了大暴雨,窗户还没没完全做好,雨水飘砸进来,我被雨水逼退回到内厅,我朝着山路那边望了望,果然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车。
眼看着积水越来越高,并混着山上的泥水由上往下倒灌,我不禁有些担心起来。
陆燃很聪明,但他没在山里呆过,他可能没有这个常识,他并不知道山洪积累到一定程度,车停在山道上非常危险。
无暇顾及太多,我给他打了电话过去。
有一段时间没见,也没联络过了,电话响铃时我很紧张,心跳得很快。
铃声即将响尽时,陆燃接了起来,他没说话。
在沉默的梏桎里,我终于率先忍不住而打破:“你是不是在我的仓库前面一百来米的山道上?”
声音有些沙哑,陆燃的语气里,带着几分很破碎的诚恳:“我没想过要打扰你,我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舒服一些,远远看一下你。许三思,我没想做别的,我只是需要些时间来对抗戒断反应。我可能远比我自己想象中的,更难放下。你对我来说,意义很重大。”
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,我的手心一下子汗津津的:“大暴雨,你那车停在山道上不安全。你要么开几百米赶紧下山,要么——开到我仓库的停车场来,这里地势高,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陆燃答得干脆,尔后:“你先挂电话。”
我挂了之后,他的车停在原地迟迟不见作动,一直到七八分钟后才缓缓启动,他往前开了十几米后,又倏然倒回来,朝着我这边开了过来。
心里像是徒然多出一群犀牛,它们肆意践踏着冲撞着,让我变得难以平静。
陆燃的车,很快停在我面前。
并且,他开门开车,冒着雨朝我跑过来。
雨太大,这短短不过几米的路程,他的头发湿了不少,有些发丝贴着脸垂下来,上面还挂着些许滴珠。
不以为意的用手将湿漉的头发往后一拨,陆燃又随意抖去身上的雨点:“路上的积水太深。”
像是在向我解释他忽然把车开回来的原因。
控制住自己,不去贪婪的盯着他看,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给他递过去:“坐吗?”
“谢谢。”
答应得很快,陆燃伸出手来接,他应该不是故意的,反正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手背上,他很快就移开了。
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。
我只能折返到另外一头,故作很忙的拾捡那些工具——
陆燃突兀的,又开口了:“需要帮忙?”
他一个从小双手不沾活的公子哥儿,我好意思让他帮忙干这粗活。
更何况,我没有让他帮的身份,他没有干这些的理由。
埋着脸,我含糊道:“不了,你忙你的。”
其实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被雨困在此地的他有什么可忙的,陆燃应该也有同感。
但难得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的怼我,他略作迟疑站起,朝我走过来,并在我面前蹲下,开始抢夺我手里本就少得可怜的活,一转眼,那三两件工具就被完完全全归纳回到工具箱内,连同那几枚大小不一的图钉,也被陆燃束拢在手心里,再慢吞吞的填到工具箱的备用格内。
他拍了拍手:“好了。”
然后,我们就可以手里没活,像两个傻子那样蹲在那里,面面相觑。
尴尬僵持了一阵,我正要说些什么来缓冲一下气氛,陆燃先一步:“你晒黑了些,也瘦了很多。”
难得他主动缓解局促而开了个新话题,我总得上道些:“最近忙,运动量大,瘦了正常。”
“你婶婶说——”
稍有迟疑,陆燃还是接上了:“你失眠。可还好?”
愣了一下,我扶着额头:“算不上失眠,睡得早醒得早,也正常。”
哦了一声,陆燃陷入无声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这场雨一直连绵到中午,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势头。
眼看着前面路段水漫金山,那些雨帘也将前路染成一片暗黑,一时半会急也没用,我只能也拉过个椅子,枯坐在那里。
陆燃总算又开口了:“那个音频,是你寄的?”
微怔,我嗯了一声。
“那个很好,以后会帮上我大忙。不过你这样太冒险了——”
用一句话将肯定与否定全表达了个遍,陆燃继续道:“老宅那边到处都是摄像头。也好在你把东西寄来得早,让我能紧急应对,把那晚内外圈所有监控全删了。”
心情很不是滋味,我连忙道:“没给你造成麻烦吧?我只是…..有点担心。我希望你平安健康。”
没想到,陆燃接下来的话,让我的心情就像这雨天一样,变得黏糊,潮湿,有种难以宣之于口的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