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已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,我根本无从躲避,手里的杯子也因此吃尽苦头,差点被我捏碎,可我还是没有彻底稳住,打了个寒颤。
也精准的捕抓到我的反应,陆天和唇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:“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什么意思,陆天和这句话,说的是我,还是指陆燃?
心里的惶惶然不断加码,我在慌张中不自觉的用余光去探寻,几番努力下我终于找到了林奕东,此时此刻他面无表情,但他快要压不住的嘴角出卖了他的情绪。
林奕东在暗爽。
他这份暗爽里,又带着提前预知这一切,而衍生的出一种无需大惊小怪的平淡感。
心凉了半截,我也不敢再乱瞟,并心想我都被盯上了,我再躲闪个球,于是我索性把心一横,彻彻底底接住了陆天和的目光。
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出,陆天和微微一怔,他语气更凛:“小燃,你还是要闹么?”
循着陆天和的扫荡,陆燃的视线也分了一些到我脸上,他与我对视了几秒后,收回。
陆燃的气势更强硬:“陆天和,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看。”
顿了顿,陆燃倏然俯身过去,凑到叶温的耳边,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叶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她的脚跟也有些站不太稳了,叶温用力扯着陆天和的胳膊,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:“老陆,毕竟也快到姐姐的忌日了,小燃这孩子,只是太想念妈妈了,情绪难免有些激动,我们这些做长辈的,也该多些体谅小辈的难处。行了,这么多宾客看着呢,今晚就先这样嘛,我们做长辈的,让让孩子嘛。”
估计私底下,叶温没少逼迫陆天和必须给她个名分,在今晚之前他们也没少商量过对策,他们走到这一步估计也铺陈了很久,所以面对叶温的忽然倒戈相向,陆天和有种被背刺着架上高台的愠恼,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发作。
然而不得不说,叶温真的是有几把刷子。
她是真的豁得出去。
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,她踮起脚尖,双手捧着陆天和的脸,很温柔的搓了搓,然后她的唇贴上去,从陆天和的下巴到嘴巴,到鼻尖,再到眼睛,她吻完后,声音娇娇的:“老陆,听人家的嘛。你们父子俩,那脾性就跟同一个模子刻出来那样,没必要一定争个输赢嘛。听我的,让让小辈。”
只能说,撒娇是一种天赋。
任是叶温到了中年,可保养得宜的她撒娇起来一点都不违和,她做这一切也不会让人感觉到恶寒,反而让旁人有这种感觉:这就是中年男女的炙热爱情?磕到了?!
看现场宾客的反应,似乎大部分的人,都跟我有着相同感受。
所以说,这就是为什么有些茶叶越老越贵,这分明是老茶弥香,新茶们还得再练练啊。
叶温的撒娇未必就真能让陆天和低头,但起码这个台阶是给出了,陆天和顺着下,最多也就被宾客们套上了“耳根子软”的名目,而不是更多去探究陆天和,他在这场父子对戏里,落了下风。
这场风波,似乎就这样过去了。
刚刚让出来的过道渐渐被光鲜亮丽的人们重新填满,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热烈。
我在人海济济里再去偷看林奕东的脸,他不久前压不住的嘴角,此刻毫不费劲就垂了下去,林奕东捏着酒杯,他修长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,他似若有所思片刻后,随即笑了。
笑意不明。
有点像带着淡淡失望,也有点像衍生了更多兴奋,但绝非释然。
显而易见的事是,林奕东对于这场开头算是有些张力,结尾却狗尾续貂草草结束的好戏,并不满意。
大约在林奕东的计划里,陆家父子就该一直针锋相对到撕破脸,最好陆天和能被陆燃逼着,将我这个牺牲品揪出来,落在众人的眼里,拿我那段经不起考究的污秽经历,跟陆燃捆绑在一起,给所有来宾作些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我只能对林奕东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是真的做到了物尽其用。
他都准备放过我了,让我这个误闯入他们这个圈层的下等人哪里凉快到哪里去了,却还要临了临了,再拿着我打窝,想要炸鱼。
林奕东还是太权威了。也难怪能成功到这种地步。
接下来这个宴会,无聊得泛善可陈,我这么一个被排除在这个圈层外的人,几乎是等同蜷缩在角落,看着这群非富即贵的人,相互搭讪、相互吹捧、相互碰杯,然后发出一串串听起来就是有钱风的笑声。
期间我先后与贺知章、江芸、贺栋、谢晚晴等等好几个熟悉的人目光碰到一起,但也就是仅仅有些视线上的碰撞罢了。
在这个场合里,我这个毫无建树的普通人,甚至是曾经揣着一身泥泞的人,被林奕东当做趁手工具带到这里的人,还是不久前才被陆天和用眼神压迫、震慑甚至极有可能背负下一切罪孽的人,没有事出必要,他们才不会自找麻烦,主动过来搭理我。
他们无一例外的,无视了我。
这或就是他们这个圈层里的人,共有的默契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,阶级分明的圈子,人与人之间的高低位,早已经有一条无形又精准的线,将他们与我隔开了。
我再一次庆幸我自己,在不久前作出了正确选择。
我没有因着自己的动摇,重新投入陆燃的怀抱,那是对的。
他所在的世界不欢迎我。
同样的,我的细胞也在抗拒着这个让我感到陌生并且不安的世界。
就这样吧。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所以,哪怕我与陆燃走到这一步,就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结局,我也认了。
约十点半左右,光鲜的人们逐渐退场,渐渐的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些我很熟悉的面孔。
这时,有个类似家庭总管模样的中年男人踏着小碎步过来,覆在陆天和耳边说了些什么,陆天和当即让这个总管安排清场。
我也被清了。
在我被委婉清出外场之际,一整晚上都躲着我的林奕东,他凑过来对我低低一声:“在外面等我。”
天公不作美,我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。
眼看着一拨拨的宾客被门童撑着雨伞送上一辆辆豪车,感觉有些脱力的我,沿着一直外抛的屋檐,往前走了一段,最终在无人的角落里,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椅子,我坐了下来。
脚后跟有些磨破皮了,我正要把鞋子脱下来垫一块纸巾进去,却忽然听到了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,从我旁边的窗户里传了出来。
是叶温的声音。
她有些压着嗓子说话:“澜澜,别那么小孩子脾气,妈妈教过你什么,你都忘了吗?心急,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明白了,她是在跟陆燃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陆澜在聊天。
迟疑了一下,我蹑手蹑脚的掏出手机,先把手机调到免打扰模式,然后再打开了录音。
很快,陆澜的声音也传了出来。
比起叶温的克制与按捺,陆澜显得很不耐烦:“我不管。我18岁生日时,爸爸就答应过我,要让我回归陆家,要让我当名正言顺的陆家千金,现在一拖再拖,都把我拖到25岁了。现在陆家什么资源,全都握在陆燃手里——”
“我目前过的日子,还不如陆远掌家时。我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了,现在一个月才拿到60万,这点点钱够做什么?这种穷日子,我真的过够了,妈妈!我受不了了,妈妈!”
顿了顿,陆澜倏忽压下嗓子,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浓浓恨意:“妈妈,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,把陆燃弄死得了,要不是他一再阻挠……..”
没等陆澜说完,叶温猛的低喝:“澜澜,话不要乱说,小心隔墙有耳!”
确实是谨慎,叶温与此同时,竟然拉开了窗帘,打开窗,并朝着外面望出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