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时间,凌晨四点。
金融市场的巨兽们还没睡醒,但《金融时报》的头版文章,像一枚深水炸弹,已经引爆了整个欧洲的财经圈。
【安德森家族涉嫌利用列支敦士登信托进行非法资产转移,或与非洲某矿业公司的血钻交易有关。】
标题冷静,内容却是一场触目惊心的风暴。
详实的资金流水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交易记录,以及一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矿区照片——照片的角落,有几个瘦骨嶙峋的童工。
彭博社紧随其后,用更尖锐的数据分析,预测安德森集团的股价将在开盘后三十分钟内,经历雪崩式下跌。
消息从财经圈迅速渗透到时尚圈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一张图片在所有时尚从业者的手机里疯狂传播。
黑金底色的卡片,被一片暗红浸透,那红色是已经干涸的血,带着一种野蛮而原始的冲击力。
原本的Unbroken被抹去,取而代代的是两个触目惊心的花体大字——VENDETTA。
复仇。
这张用血写就的请柬,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辞藻都更具力量。
前一天还在嘲笑Phoenix不自量力的媒体和博主们,集体失声。
“她疯了!”
道格拉斯将手里的水晶杯狠狠砸在墙上,价值不菲的威士忌顺着大理石墙壁流淌,像另一种颜色的血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血色请柬,感觉自己的脸正被狠狠地抽打。
他派人去毁掉一个女人,结果对方却借此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狂欢,还把他钉在了舞台中央。
电话响起,是远在云城的白崇山。
“道格拉斯!你就是这么办事的?”电话那头是压抑着中风风险的咆哮,“我给你五十亿欧元,不是让你把安德森家族拖下水,陪着一个中国品牌一起死的!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中国品牌!”道格拉斯低吼回去,“她背后的人是裴佔!我们被白敬辞那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给耍了!”
白崇山在那头沉默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他算计了一辈子,没想到最后,是被自己的亲孙子,从背后捅了最致命的一刀。
……
丽兹酒店的另一间套房,变成了圣马丁的临时工作室。
这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,像一头被囚禁了十年的困兽,终于挣脱了牢笼。
他眼球布满血丝,双手像蝴蝶一样在各种珍贵的面料上翻飞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不够,还不够……”
“要更锋利,要像刀子,要能割开那些伪善的皮肤……”
林清宜送来的那些关于安德森家族的黑料,成了他最极致的灵感来源。
他要把那些肮脏的交易,丑陋的嘴脸,全都缝进裙摆里,做成一件华美又残忍的艺术品。
而克莱恩集团的董事长,安德森家族在欧洲最大的死对头,在收到那份匿名的礼物后,对着窗外笑了十分钟。
他让助理给林清宜的套房送去了一束花。
“送什么?”助理问。
“白百合。”克莱恩先生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,“告诉林女士,我很期待,参加安德森先生的葬礼。”
……
病房里,消毒水的味道压过了香氛。
白敬辞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他没动,只是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羌蕊。
她的头发有些凌乱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,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好像过了很久,又好像只是一瞬。
羌蕊动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对上了他清醒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,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迅速恢复了医生的专业,声音听不出情绪,伸手想探他额头的温度。
白敬辞却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很烫,是发烧的温度。
“别碰我。”羌蕊想抽回手,“会传染。”
他没放,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他们……伤到你没有?”
他醒来第一句话,问的还是这个。
羌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不疼但是酸。
她摇了摇头,避开他的目光:“你伤口感染,正在发高烧,需要休息。”
“羌蕊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固执地不让她逃避,“你还没回答我,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你是我名义上的病人。”羌蕊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。
白敬辞听了,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背后的伤口,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对,病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松开了她的手,慢慢闭上眼,“那外面……林清宜怎么样了?”
羌蕊沉默片刻,将手机递给他看。
屏幕上,正是那张血色的VENDETTA请柬。
白敬辞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盯着那片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,久到羌蕊以为他又睡着了。
他才缓缓开口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没有邀功,没有得意,只是如释重负。
好像他躺在这里,流那么多的血,忍受这么多的痛,就是为了换来这个好字。
这种纯粹不求回报的付出,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告白都更让羌蕊感到窒息。
她猛地站起身,近乎狼狈地走出病房。
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,她大口呼吸着,却怎么也压不住狂跳的心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清宜发来的消息。
林清宜的消息很简单,只有两行字。
“战场交给我,你的任务是,养好你的病人,调解自身情绪。”
“薪水照发,奖金翻倍。”
羌蕊看着那行字,差点气笑了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这个人还在想着给她发奖金。
她收起手机,靠着冰冷的墙壁,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巴黎凌晨的微光,清冷得像手术刀的刀锋。
她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从翡翠湾那片被腐蚀的皮肉,到巴黎小巷里喷涌的鲜血。
白敬辞这个名字,在过去十年里,是刻在心口的恨与怨。
可现在,它变成了一具不断为她受伤流血的身体。
这种转变让她无所适从。
恨不下去了。
可原谅,又像一个笑话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发麻,才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回去。
房间里,气氛有些古怪。
那位金发碧眼的法国护士端着餐盘,一脸为难地站在床边,正用蹩脚的中文劝着什么。
“白先生,医生说您需要进食,补充体力……”
白敬辞靠在床头,脸色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却没什么血色。
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用沙哑的声音重复着两个字。
“出去。”
护士求助地看向刚进门的羌蕊。
羌蕊走过去,面无表情地接过餐盘:“我来吧。”
护士如蒙大赦,飞快地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羌蕊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,里面是温热的蔬菜浓汤和面包,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,数据还算平稳。
“为什么不吃?”她开口,是标准的医生问询病人的口吻。
白敬辞这才掀开眼皮看她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,甚至有些幼稚的光。
“没胃口。”
“白敬辞,你不是三岁小孩。”羌蕊的耐心在告罄的边缘,“高烧不退,伤口有感染风险,再不补充能量,你想死在这里吗?”
他看着她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没什么力气。
“我的主治医生不是你吗?”
羌蕊一愣。
“既然你是我的医生。”他慢条斯理地道,每一个字都因为虚弱而拖得很长,“喂我吃饭,不是你的职责吗?”
羌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无赖。
彻头彻尾的无赖。
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,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,用钱和权势就能压死人的白家三少,现在居然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,把她困在这里。
她端起那碗汤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。
白敬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,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。
然后,他眼睁睁地看着羌蕊,把那勺汤,送进了她自己的嘴里。
“……”
白敬辞的表情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