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宜没有回答,也没有下楼的意思。
裴振坤见她不动,浑浊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在他漫长的一生中,还从未有哪个小辈敢用这种姿态面对他。
“看来,跟着裴佔一段时间,林小姐的规矩忘了,胆子倒是大了不少。”裴振坤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林清宜这才缓缓走下楼梯,在距离裴振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“裴老先生,裴家的门好不好进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这里是裴佔的私人财产,他请我住进来,我便住进来了。”
“伶牙俐齿。”裴振坤冷哼一声,语气轻蔑道,“我今天来,不是跟你斗嘴的,开个价吧,林小姐,多少钱你才肯离开裴佔。”
林清宜笑了。
不是讥讽,也不是愤怒,而是了然。
在这些真正的上位者眼中,所有的一切,包括感情、婚姻、甚至是人,都可以被明码标价。
她想起了裴佔问她的那个问题。
——裴太太,这个位置,你还打算继续当下去吗?
当时她无措迷茫,不敢深思。
可现在,当裴振坤用最羞辱人的方式将这个问题砸在她脸上时,答案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“裴老先生,您觉得,明码标价的东西,配得上裴家吗?”
裴振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倏地一眯,一股迫人的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站在他身后的管家王伯,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诧。
他跟在老爷子身边几十年,见过太多试图攀上裴家这棵大树的男男女女,他们或贪婪,或伪善,或畏缩,却从没有一个,敢用这种方式跟老爷子说话。
裴振坤没有动怒,只是用那根龙头拐杖,轻轻敲了敲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。
叩。
“伶牙俐齿,并不能给你增加任何筹码。”
他朝身后的保镖递了个眼色。
那名保镖立刻上前,从怀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万宝龙钢笔,恭敬地放在了林清宜面前的茶几上,然后退开。
一本空白的支票。
一个无声的羞辱。
“我不管你和裴佔之间有什么纠葛,也不管他给了你什么承诺。”裴振坤的姿态居高临下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,“填个数,只要我裴家给得起,今天之内,你从这里消失。”
林清宜的视线落在支票上,那上面的银行徽记,是她只在顶级财经杂志上见过的私人银行。
她甚至毫不怀疑,只要她敢填,后面无论跟多少个零,这张支票都能兑现。
这就是裴家。
一个能用钱砸到你怀疑人生的庞然大物。
她的心,在那一刻,反而彻底地完全地静了下来。
复仇后的空虚,对未来的迷茫,对裴佔那份不敢承认的心动……所有混乱的思绪,都被这张轻飘飘的支票,扫得一干二净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林清宜抬起头,迎上裴振坤冰冷的注视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裴老先生,有两件事,我想您可能搞错了。”
裴振坤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表演。
“第一,我住在这里,不是我求来的,是裴佔请我来的,我是他的妻子,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“妻子?”裴振坤终于嗤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一张没有得到家族承认的纸,也配叫妻子?林小姐,你太高看自己了。”
“所以,这就是第二件事。”林清宜完全无视他的嘲讽,直接道,“您想让我离开,问错了人,您该问的,是您的孙子,裴佔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这位掌控着裴氏家族命脉的老人。
“他让我走,我二话不说,您让我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没这个资格。”
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王伯的呼吸都停滞了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宜。
疯了。
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!
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?
裴振坤闻言,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消失了,他这辈子,从未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过。
“好,好一个没资格!”
他怒极反笑,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一个离过婚,靠着男人上位,搅得满城风雨声名狼藉的女人,是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裴家说这种话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之怒,压向林清宜。
“你以为裴佔护着你,你就能无法无天了?我告诉你,只要我一句话,你在云城,不,在整个国内,都将寸步难行!你信不信,我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,就像你那个早就死了的妈一样!”
林清宜听到最后一句话,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,脸上血色尽褪。
裴振坤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。
他就是要摧毁她所有的傲气和倚仗,让她认清现实。
然而,他预想中的崩溃和求饶并没有出现。
林清宜只是沉默了几秒,再抬起头时,那双漂亮的杏眼里,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和决绝。
她慢慢地,伸出手,却不是去拿那本支票簿。
而是拿起了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。
裴振坤以为她终究还是屈服了,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。
王伯也暗自松了口气,识时务者为俊杰,这个女人总算还没蠢到家。
可下一秒,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。
林清宜拔开笔帽,握着笔,不是在支票上写数字,而是直接在那本空白支票簿的封面上,重重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刺啦——
尖锐的笔尖划破了精致的皮质封面,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。
她没有停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
她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、屈辱和不甘,全部发泄在这本象征着金钱与权力的支票簿上。
直到整个封面被划得面目全非。
“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
林清宜将笔狠狠丢在茶几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她抬起下巴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,却亮出了最锋利爪牙的猫。
“这个裴太太我当定了,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儿赶走。”
“除非,裴佔不要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