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宜没有坐下站在主位旁边,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声明,指尖翻开第一页,停了两秒,又合上了。
“看完了?”沈万森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审犯人。
“不用看完。”
林清宜把文件推回桌面中间,抬头看向满屋子的股东。
“这份声明里提到的制药厂是先锋制药,对吧?”
沈万森没说话,但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各位股东,我有一个消息需要通知大家。”林清宜的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半拍,“三周前,先锋制药已经从林氏集团的控股体系中完全剥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昌远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林清宜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叠文件,放在桌上,“先锋制药的全部股权,已经以资产重组的方式转让给了第三方独立公司,转让协议、工商变更、法务审批,全套手续,各位可以过目。”
文件顺着桌面滑出去,每人一份。
林昌远急不可耐地翻开,越看脸色越难看,签章是真的,工商备案编号也是真的,甚至连律所的法律意见书都附在最后一页。
日期恰好是三周前。
沈万森拿起文件的时候,手没有抖,但翻页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。
他在找漏洞。
林清宜看着他翻文件的样子,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。
赌对了,母亲留下来的那些商业笔记里,有一条被划了三遍红线,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尤其是那些你控制不住的篮子。
先锋制药的问题,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。
一个月前,秦朗送来的审计报告里就已经有端倪,采购环节的账目对不上,供应商名单里有三家空壳公司,全部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,她查不到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,但能猜到是谁在背后下手。
与其等着别人引爆这颗雷,不如自己先拆掉引信。
资产剥离的方案是她亲自盯着做的,财务总监换了两个律所交叉审核,流程上干干净净,法理上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唯一的风险是时间。
如果沈万森提前三天发难,她就来不及完成工商变更。
但他没有。
他选了今天。
“沈先生。”林清宜开口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客气,“先锋制药目前跟林氏集团没有任何股权关系,它造不造假,出不出事,跟我这个位置没有半点关联,您这份声明,前提不成立。”
沈万森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盯着她。
那个眼神,林清宜太熟悉了。
跟他当年看母亲的眼神一模一样,审视估量,试图找到破绽。
但她不是林舒雅。
母亲太善良了,总觉得退一步就能换来太平,可商场上从来没有太平,只有吃掉和被吃掉。
“对赌协议里约定的是林氏集团控股主体发生重大信用危机,”林清宜一字一句说得很慢,“先锋制药已经不在控股主体范围内,沈先生,您要触发协议,得先找到一个还在篮子里的坏鸡蛋才行。”
没人笑。
但几个原本坐在林昌远那一侧的小股东,开始交头接耳,有两个已经把沈万森给的那份声明翻了过去,扣在桌面上。
风向变了。
林昌远额头上冒出汗来,他看向沈万森,想要一个指示一个说法一个翻盘的信号。
沈万森什么回应都没给他。
只是把文件合上,放回桌面,手掌按在上面没动。
他盯着林清宜看了很久,眼底的东西翻来覆去,最后只剩下一种,恨意。
不是对手之间的恨。
是一个布局者发现猎物早就跳出了陷阱的恨。
“林小姐的手段,比你母亲强。”沈万森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我母亲不需要手段。”林清宜回了一句,“她只是太相信某些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又细又准,扎在特定的位置上。
沈万森站起来了,椅子往后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特别响。
沈泽景也跟着站起来,脸上的挑衅早就没了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,但他二叔没开口,他不敢说。
“走。”
沈万森只说了一个字。
沈泽景还愣着,被沈万森冷冷瞪了一眼,立刻拎起公文包跟上去。
两个人从主位左侧走向大门,经过林清宜身边的时候,沈万森停了一步。
“清宜,这一局,你赢了。”
林清宜没有转头看他,只是低头整理自己面前的文件。
“沈先生,这不是一局。”
“这是我家的公司。”
沈万森没再说话,大步走出会议室,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沈泽景回头看了一眼,表情扭曲,像是想说什么狠话,但最终什么都没敢讲。
门关了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,那些小股东开始窃窃私语,声音越来越大,有人擦汗,有人喝水,有人已经开始重新翻看林清宜给出的那份资产剥离文件。
林昌远还坐在原位没动。
他嘴唇发干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他知道自己押错了,而且押得很彻底。
林清宜终于坐下了。
她坐在主位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,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各位,既然沈先生的议题已经撤销,我们回到正常议程。”
没人反对。
林昌远想走,但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,他只能僵硬地坐回椅子里。
会议开了四十分钟。
结束时,林清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,走廊很长,她一个人走在里面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节奏稳定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秦朗发来的消息。
沈万森的车已经离开了,没有埋伏。
她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内壁上,闭了一下眼睛,手心全是汗,攥了一上午的拳头终于松开,指甲在掌心里留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。
赢了。
可这才是开始。
沈万森不是会认输的人,他今天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被驳回去,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猛更脏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大厅里阳光大片地铺进来,保安站在门口冲她点头。
林清宜走出大楼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秦朗。
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来电显示是境外区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