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太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她偏过头朝外头张望了一圈,压根没看见女婿陆建平和外孙陆浩的影子。
林秋云觉得外头村民多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她走上前,一把挽住赵老太的胳膊。“妈,外头风大,咱们先进屋说。”她半拉半劝地把母亲往堂屋里带。
周劲川非常规矩地跟在后面。路过王桂花时,他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,叫了声“大嫂”。
这一声“大嫂”把王桂花叫得浑身舒坦。
她赶紧搓着手凑上前,热情地招呼:“哎哟,来就来,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,快进屋歇着!”
这时候,大哥林秋实刚好扛着锄头从后院走过来。
看见家里突然来了个开吉普车的陌生男人,他也是一脸发懵。
王桂花赶紧拉住自家男人,对着堂屋努了努嘴,两人一起跟了进去。
进了堂屋,周劲川把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在八仙桌上。
四瓶西凤酒、两条大前门香烟、大白兔奶糖、麦乳精、槽子糕,还有那件包在牛皮纸袋里的枣红色羊毛衫。
赵老太看着这堆成小山一样的贵重东西,心里更加没底了。
她拉着林秋云在炕沿边坐下,指着桌子上的东西,又指了指正在给林秋实散烟的周劲川,连声追问:“这到底咋回事?建平呢?他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?这小伙子到底是谁?”
林秋云看了周劲川一眼。
周劲川站在八仙桌旁,给她回了一个十分坚定的眼神。
虽然在路上做足了心理准备,但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,林秋云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细汗。
她咬了咬牙,干脆利落地把事情倒了出来:“妈,我跟陆建平离婚了。”
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连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王桂花刚端起暖壶准备给大家倒水,听见这话,手一抖,热水直接溅在了桌面上。
林秋实刚接过周劲川递来的烟,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说啥?!”赵老太一下子拔高了声音,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,“离婚?!你四十岁的人了,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,你这个时候离啥婚?”
林秋云挺直了腰板,语气没有半点退缩。
“陆建平不要脸。他跟客运站票务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事搅和在一起。不仅把人带回了家吃饭,还在家里的杂物间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。我当场撞破了他们。”
这番话说得非常直白。
赵老太听得整张脸都变了颜色,她抓着炕席的边缘,气得浑身直打哆嗦。
“那个挨千刀的畜生!”赵老太破口大骂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“当初他求着娶你的时候,装得像个人样。现在日子好过了,他居然干出这种脏心烂肺的事!”
赵老太越骂声音越大:“他这是看着咱们林家没靠山,故意欺负人啊!浩浩呢?浩浩都二十了,他就不管管他那个浑蛋爹?”
提到儿子,林秋云眼底只剩下冷漠。
“浩浩向着他爸。他嫌弃我只是个家庭主妇,觉得我给他丢人。”
赵老太一巴掌拍在炕桌上,震得茶碗叮当乱响。
“一家子养不熟的白眼狼!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秋实,你明天就带人去城里,把陆建平那个狗窝砸了!”
“不用砸了。我没要他家一分钱,直接净身出户。现在我租了个店面,自己开饭馆赚钱。”
林秋云平静地按住赵老太的手,“我今天回来,不是找娘家去闹事的,我是来报喜的。”
赵老太刚才还在大骂陆建平,听见“报喜”两个字,整个人直接卡了壳。
她瞪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女儿,完全没转过弯来。
林秋云站起身,走到周劲川身边,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周劲川的手。
“妈,陆建平的事早就翻篇了。我已经另外找了人。”
林秋云指着身边的男人,“这是周劲川。我们俩昨天刚在城里的街道办领了结婚证,今天特意回门来看您。”
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闷雷,直接在堂屋里炸开了。
赵老太刚提起来的一口气,直接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维持着坐在炕沿上的姿势,整个人彻底愣住了。
她的目光在林秋云和周劲川之间来回打转。眼前这个男人,看面相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,身材高大挺拔。
再看看自家闺女,虽然今天打扮得非常体面,可那实打实是离过婚的四十岁女人。
刚才她心里还嘀咕,这开车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饭馆里管事的领导,又或者是谁家帮忙送东西的亲戚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这居然是她的新女婿。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赵老太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是出毛病了,声音都在发着颤,“你跟他?你们俩?领证了?”
周劲川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主动牵起林秋云的手,直视着赵老太的眼睛,声音十分洪亮:“岳母,您没听错。秋云现在是我周劲川明媒正娶的媳妇。以后有我护着她,谁也别想再给她半点委屈受。”
周劲川那声洪亮的“岳母”,在堂屋里回响。
赵老太愣在原地,两眼发直,胸口急促起伏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稀奇事听得够多,可这离奇事落到自己亲闺女头上,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伸出干枯的手指,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周劲川,又指了指林秋云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咬紧后槽牙,一把拽住林秋云的胳膊。
“你跟我进来!”赵老太力气极大,拖着林秋云就往里屋走。
走到门口,赵老太回头瞪了周劲川一眼:“你先在堂屋坐着,秋实,看着他!”
周劲川也不气恼,从容地拉过一条长木凳坐下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两根递给林秋实。
林秋实双手接过烟,干巴巴地笑了两声,捏在手里没敢点火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
王桂花倒是反应极快,一头扎进灶房,翻出平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南瓜子和花生,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盘端出来。
“哎哟,妹夫,快吃点磕磕牙。”王桂花把盘子推到周劲川面前,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桌上那堆重礼上瞟。
“妹夫这出手真阔绰。听口音,你也是咱们本地人吧?在哪高就啊?门口那车真是气派,是单位的还是自家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