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三这天,天刚蒙蒙亮,周妈就起来忙活了。
灶台上烧着两大锅热水,白茫茫的蒸汽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赵奶奶今天是“收生姥姥”,早早就提着家伙什过来了,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,脸上带着笑。
柳翠萍靠坐在炕头,怀里抱着老大安安,周妈抱着老二康康。
两个小家伙被包在簇新的小棉被里,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,睡得正香,完全不知道今天自己才是主角。
苏青禾在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。
一张桌上放着香炉和供品,供奉的是送子娘娘和催生娘娘,香烟缭绕,透着庄重。
另一张桌上摆着几碟点心瓜果,花生、红枣、柿饼、桂花糕,虽不算多贵重,但摆得齐齐整整,看着就喜庆,是招待来观礼的客人用的。
最先到的是二爷爷二奶奶。
二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,一进门也不跟人客套,把篮子交给苏青禾直接就往柳翠萍屋里钻,笑呵呵地去看孩子:“哎哟,这俩小子,就一晚不见,感觉长开了不少!瞧瞧这鼻子这眼,比他爹小时候还俊呢!”
自从安安康康出生,她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一趟,搭把手照顾柳翠萍,帮忙哄孩子,比亲奶奶还上心。
紧接着里正和孙氏也到了。
孙氏手里攥着几尺细棉布,说是给孩子做衣裳用的,料子虽不算顶好,但胜在厚实柔软,贴身穿也合适。
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村妇,都是来看热闹顺便帮忙的,一进门就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。
没过多久,族长也到了。
他不方便进房间,就和里正、二爷爷一起坐在堂屋里喝茶,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村里的琐事。
外家那边还没到。
不过也正常,马家营离这里有八里地,肯定没有村里人来得快。
苏青禾也不急,给堂屋里的几位续了茶,又去灶房看了一眼面条备好了没有。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了柳老太的声音:“禾丫头!姥姥来了!”
苏青禾忙快步迎了出去。
院门口,柳老太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脸上带着笑。
而她身后跟着的,居然是柳老汉,他手里提着一小捆柴。
苏青禾着实愣了一下。
前两天她去报喜的时候,柳老汉全程坐在椅子上抽旱烟,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她压根就没想过他会来参加洗三礼。
柳老汉还是那副老样子,木着一张脸,手里攥着那根不离身的旱烟杆,进门也不说话,放下柴火后,四下扫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苏青禾把他迎进堂屋,和族长他们坐到一桌,四个老男人互相点了点头,很快就聊了起来。
柳老太倒是兴致很高,一进门就把篮子塞到苏青禾手里:“给你娘带了点小米、红糖、粗盐和几把菜,还有几块尿布,都是我新扯的细布做的,软和得很,不伤孩子皮肤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,“你娘这两天还好吧?奶水够不够?孩子闹不闹?”
“好着呢,奶水也够,两个都能吃饱。”苏青禾跟在她身后一一答道。
柳老太进了屋,看到柳翠萍气色不错,两个外孙也明显长开了一点,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。
她坐到炕沿边,母女俩说起体己话,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外孙,笑得合不拢嘴。
赵奶奶见人来得差不多了,清了清嗓子,高声唱道:“吉时已到——洗三开始!”
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周妈把大铜盆端到屋子中央,盆里盛着用艾草、槐枝、黄连等草药熬成的温水,水色碧绿澄清,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。
柳老太第一个走上前,从袖子里摸出两串彩钱,哗啦一声丢进盆里,笑着说:“姥姥给两个外孙添个彩头,愿他们一辈子吃喝不愁!”
紧接着是二奶奶,往盆里丢了几枚铜钱,嘴里念叨着:“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。”
孙氏也跟着上前,丢了铜钱,笑着说:“俩小子将来准有出息,我这当奶奶的也沾沾喜气。”
族长是最后一个。
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盆边,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,丢进水里,笑呵呵地说:“苏家添丁,是好事。这两个孩子往后都顺顺当当的。”
赵奶奶走到供案前,把香点了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嘴里念念有词,大意是请送子娘娘保佑孩子无病无灾、长命百岁。
念完了祝词,赵奶奶转过身来,从周妈怀里接过老大安安。
小家伙睡得正香,冷不丁被解开襁褓、露出光溜溜的小身子,接触到微凉的空气,小嘴一扁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又响又脆,把屋外树上歇着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赵奶奶不慌不忙,一边撩水给孩子洗身子,一边拖着长音唱起了吉祥话:“先洗头,做王侯;后洗腰,一辈要比一辈高;洗洗蛋,做知县;洗洗沟,做知州……”
围观的妇人们都笑了起来,孙氏带头接话:“洗得好!这孩子哭声亮,将来准有出息!”
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,屋里一片欢声笑语。
洗完了老大,赵奶奶用一块干净的大布把他裹好,交给周妈,又接过老二康康。
老二比哥哥敏感,一沾水就哭开了,嗓门一点儿不比哥哥小,两条小腿还使劲蹬,蹬得水花四溅,溅了赵奶奶一脸。
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
赵奶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也不恼,笑嘻嘻地继续唱:“蹬蹬腿,长得美;蹬蹬脚,跑得快;一蹬一蹬长成人,将来骑马戴红花!”
老二似乎被这气氛感染了,哭得更起劲了,但赵奶奶手脚麻利,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洗完了。
洗完了澡,赵奶奶把两个孩子的脐带根部仔细检查了一遍,用干净的棉布擦干,上了点明矾,重新包扎好,这才给他们穿上新做的小衣裳,裹进襁褓里。
两个小家伙哭累了,这会儿倒安静了下来,小嘴吧嗒吧嗒地动着,像是饿了,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热水澡。
赵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哭得好,哭得响,以后好养活!”
苏青禾站在一旁,看着两个弟弟哭得脸蛋通红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份用红纸包好的银角子,递给赵奶奶:“赵奶奶,辛苦您了。”
赵奶奶接过来,笑着说:“禾丫头客气了。往后俩小子有啥事,尽管来找我。”
洗三礼结束后,周妈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和荷包蛋,招呼众人吃洗三面。
堂屋里分了两桌,男人们坐一桌,女人们坐一桌,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。
一时间,屋里满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,连屋外檐下那几根冰凌子,都被这暖融融的气氛化出了滴滴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