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青禾摇了摇头:“没有,姥姥您放心。分家出来之后,我们日子过得比在老宅的时候好多了。您看我是不是长肉了?苗儿、果儿和我娘也都长胖了。不用再供大房的苏文轩读书之后,我们家的日子轻松多了。”
柳老太这才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,确实发现外孙女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,脸上有肉了,肤色也红润了。
她稍微放心了一些,但很快又想到了新的问题:“那你们现在靠什么营生?老宅那边给你们分了几亩田地?”
苏青禾摇了摇头:“没有,我们是净身出户的,一粒米一棵菜都没带出来。”
“净身出户?!”柳老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引得路边几个行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连忙压低声音,急得直跺脚,“你们糊涂啊!没田没地的,以后靠什么活?你们娘几个总不能喝西北风吧?”
“姥姥,您别急。”苏青禾按住她的手,“我现在会打猎了,打到猎物,能卖钱换粮,饿不着。”
柳老太一听“打猎”两个字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打什么猎?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没回来的吗?山上是好去的吗?你不要命了?”
苏青禾安抚道:“没事的,姥姥,我比我爹厉害多了,因为我天生力气大。这事以前爹娘怕我不好嫁人,一直没对外说过。现在我爹没了,我得撑起这个家,不打猎怎么养弟弟妹妹?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,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。”
柳老太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说话不紧不慢、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外孙女,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
以前那个怯生生的、见了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姑娘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。
“对了,姥姥,我之前说请人照顾我娘和弟弟,那个人其实是我买的仆妇。”
柳老太这下是真的愣住了,脚步都停了下来:“买人?为啥要买人啊?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,你们自己都还顾不过来呢!你哪来的银子买人?”
苏青禾解释道:“家里没人照顾的话,我没有办法安心上山打猎。周妈在我家,帮我照顾娘和两个弟弟,我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。”
“苗儿和果儿也能照顾啊,她们都大了,可以搭把手了。”柳老太还是不理解。
“苗儿和果儿现在也在学射箭,开了春我会带她们一起上山。”
苏青禾的语气很平静,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柳老太半天接不上来。
柳老太沉默了好一会儿,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有条有理、做事干脆利落的外孙女,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。
欣慰的是这孩子长大了,能撑事了;心疼的是她才多大啊,就要扛起一个家。
她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,只是拉着苏青禾的手叮嘱道:“那你可得千万小心,山上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苏青禾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她没有告诉柳老太她救了人,对方送了不少银子,她们吃喝是不愁的。
不是不信任柳老太,而是她太清楚了——有时候好人也会办坏事。
柳老太心疼她们是真的,但如果知道了太多,万一哪天说漏了嘴,传出去了,反倒惹麻烦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有些事,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。
两人一路说着话,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。
苏青禾抬头一看,自家门楣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小弓箭,用红绳系着,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这是当地的习俗——家里有妇人刚生产,若是生了儿子,就在门口挂一副小弓箭,寓意孩子将来勇敢刚强;
若是生了女儿,就挂一根竹竿系着红布条,寓意柔顺吉祥。
村里人路过一看,就知道这家添了男丁还是女娃。
柳老太远远看到那副弓箭,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到了门口,她扯开嗓子就喊了一声:“二丫头!娘来了!”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惹得隔壁院子的狗都跟着吠了两声。
双胞胎在院子里练箭,听到姥姥的声音,连忙放下手里的弓,小跑着迎了出来,齐齐喊了一声:“姥姥!”
柳老太看着两个外孙女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脸蛋,又捏了捏胳膊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嗯,长肉了,脸上也有血色了,比上回见你们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她拍了拍两个丫头的脑袋,转身去水盆边洗了把手,擦干净了,才掀帘子进了里屋。
一进门,就看到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婆子正抱着一个婴儿在轻轻地哄着。
那婆子穿着整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动作轻柔熟练,一看就是会照顾人的。
再看炕上,柳翠萍半靠在枕头上,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的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,气色比她在老宅那会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脸上有了肉,皮肤也不再是以前那种蜡黄色,虽然刚生产完还有些虚弱,但精神头明显不错。
柳老太心里那块石头这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柳翠萍看到老娘进来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一些,嘴里喊道:“娘,您来啦。”
柳老太赶紧上前按住她:“别动别动,躺着好好歇着。”
她在炕沿边坐下,先是伸手摸了摸柳氏的额头,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,然后压低声音问了几句私密话——恶露排得怎么样、奶水下来了没有、肚子还疼不疼。
柳翠萍一一答了。
柳老太这才放下心来,转头去看周妈怀里的婴儿。
周妈很有眼色,把孩子塞到柳老太怀里,又抱起另一个凑近,让她看个仔细。
柳老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先看老大的手和脚,又看老二的手指头和脚趾头,确认都齐全了,这才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笑意说:“嗯,四脚全乎,眉眼长得像他爹。”
提到苏大勇,柳翠萍的眼神黯了一下,心里有些发酸。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柳老太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赶紧岔开话题:“取名了没有?”
柳翠萍摇了摇头:“还没呢。到时候让禾儿来取吧。”
柳老太愣了一下,有些迟疑地问:“让女娃取名?这……合适吗?”
她虽然心疼女儿和外孙女,但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那一套,觉得取名这种事,让一个姑娘家来做,不太合规矩。
柳翠萍却摇了摇头,语气虽轻,却很坚定:“当然让她取。我生他们,禾儿养他们,怎么就取不得了?”
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。
按照村里的惯例,孩子取名要么是家里的男性长辈,要么是请村里的教书先生或者庙里的师父来取。
但她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该让苏青禾来取。
这两个孩子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,可真正撑着这个家、给他们挣吃挣穿、护着他们不被欺负的,是大女儿苏青禾。
要说谁最有资格给这两个孩子取名,除了苏青禾,她想不到第二个人。
柳老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
她看了看二丫头坚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行吧,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