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映秋在监视器后面抬起了眼。
梁思月也捕捉到了许今安那一瞬间的变化。
她没有放过。
“你没想好?”
她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不是讽刺,更像是真的被这句话气到了。
“一年。”
“你整整一年都没想好?”
她往前半步,像是终于被姐姐那种永远替别人做决定的态度逼到了极限。
“沈雾,你是什么幕后大佬吗?所有事情都得你一个人运筹帷幄,别人只需要等你的安排?”
她盯着许今安。
“还是你觉得,我根本不重要,也帮不了你什么?”
许今安的呼吸慢了一点。
刚才还维持得很好的平静,在这一句里出现了极轻的动摇。
梁思月没有停。
“罗晴死了。”
那几个字像一把极细的针,突然扎进了原本绷得严丝合缝的表面。
许今安眼底最先出现的不是悲伤。
而是一瞬间的失焦。
像是眼前的人和排练厅都短暂地从视野里退开,她真正看见的是另一个早已结束的夜晚。手里的牛皮纸袋被她捏得更紧,指节不明显地泛白,唇线也在那一刻抿直。
可这种失控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。
很快,她又重新看向梁思月。
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,甚至很难察觉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可梁思月看见了。
于是她没有再用刚才那种带着质问的节奏往下逼,而是停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碰到了姐姐真正不愿意被碰的地方。
“她死的那天,你在场,对不对?”
许今安没有回答。
“是你帮她逃走的,对不对?”
还是没有。
“后来网上所有人都在骂你,说你怂恿她离婚,说她的死和你有关系。”
梁思月看着她,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急。
可越平静,越像是在把这一年来压在心里的每个问题重新拿出来。
“我也问过你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许今安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。
只是握着纸袋的那只手,慢慢将边角压出一道很浅的折痕。
这一回,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马上给出一句“以后再说”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妹妹,像是真的在衡量接下来这句话究竟该不该出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因为你也参与了。”
梁思月脸上的表情停住。
不只是她。
监视器后面原本还低头记东西的副导演,也在这时抬起了脸。
这是今天排练时陈映秋临时允许加进来的台词。
剧本原本只写到这里时,沈雾第一次对妹妹透露“事情并不是你知道的那样”。
可这一句出来,意味完全不同。
它第一次明确把沈微从“事件之外的人”,拉进了那场死亡里。
梁思月没有立刻接。
她像是真的在那一刻失去了准备好的反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许今安却已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她眼神移开,不再看妹妹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什么叫我也参与过?”
“沈微。”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我今天不是来谈这个的。”
许今安弯腰拿起刚才放在柜子旁边的文件袋。
动作看起来仍然很稳。
可她转身的时候明显比刚进门时快了一点,像是只要再多停留一会儿,刚才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就会继续扩大。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她朝“玄关”的方向过去。
刚走出两步,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扣住。
“站住。”
许今安停下。
梁思月已经追了上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到连彼此呼吸的变化都能听得清楚。
梁思月没有再抬高声音。
她只是抓着姐姐的手腕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刚才所有愤怒、委屈和追问,在这一刻反而被某种更清楚的不安取代。
因为直到这里,沈微才真正意识到。
也许姐姐不是不愿意告诉她。
而是那些不能言说的事情里,真的藏着一部分和她有关的东西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许今安没有回头。
梁思月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。
“沈雾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陈映秋终于开口。
“可以。”
梁思月先松开手。
许今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了一秒,才慢慢转回来。
工作人员重新开始走动,有人上前调整桌椅的位置,也有人低头记刚才两个人走位时出现的问题。
许今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被梁思月抓过的位置留了一圈浅浅的红。
梁思月也看见了。
“抱歉。”
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指尖,“刚才好像不小心用力了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许今安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挺好的。”
这不是客套。
刚才被抓住的那一下,她确实感受到了沈微真正不想让姐姐再走的力量。
陈映秋已经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。
“第二遍比第一遍好很多。”
她先看向许今安。
“不过你一开始的问题还是那个。”
许今安等着她往下说。
陈映秋停了一下。
“太会演了。”
许今安:“……”
这种评价落在演员身上,怎么看都不像夸奖。
旁边梁思月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陈映秋却没笑。
“你知道沈雾应该克制,所以你会主动替她设计很多克制。”
她抬手点了点剧本。
“你知道她手里有秘密,就会下意识让她每一次停顿、每一次看人,都带着一点‘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说’的意味。”
“从表演上看,很完整。”
“但从人物上看,太聪明。”
许今安安静地听着。
“沈雾这个时候不是在和观众玩悬疑。”
陈映秋看着她。
“她甚至没有心思考虑观众会不会猜到什么。”
“她是真的不想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