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厅里没有真正的旧公寓。
道具组只是按照剧本里的空间关系摆了一张餐桌，两把椅子和一只靠墙的旧柜子，地面用不同颜色的胶带标出玄关、窗户和厨房的位置。为了方便走位，连那只在剧本里反复出现的挂钟都只是暂时搁在墙边，还没有真正挂起来。
可陈映秋显然并不在意这些。
“先别想着镜头。”
她把剧本卷在手里，站在监视器旁边，“今天先把人物感觉走对。”
许今安点了点头。
梁思月已经从窗边起身。
刚才坐着看剧本的时候，她还是梁思月，真正走进那几块胶带围出来的“旧公寓”以后，整个人的状态便慢慢变了。
沈微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姐姐。
这一年里，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样子。
愤怒的，失控的，甚至是哭着抱住沈雾，问她这一年到底去了哪里，为什么一个字都不留。
可真正见到的时候，她反而什么都没有做。
第一场排练从沈雾进门开始。
许今安站在“玄关”外，手里没有行李，只有一个很薄的牛皮纸袋。剧本里写，沈雾这次回来，只是为了拿走一份旧资料。
她推门。
梁思月背对着她，正在收桌上的杯子。
门响以后，动作停了一下。
却没有回头。
“鞋不用换。”
第一句台词出来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
像是真的只是在告诉一个很久没来过这里的人，门口不用换鞋。
许今安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。
“我拿点东西就走。”
“嗯。”
梁思月把杯子放进一旁并不存在的水槽，转过身时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。”
沈雾点头。
她往里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排练厅里只剩下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她一起往旧柜子的方向移动。
陈映秋没有喊停。
许今安走到柜子旁边，蹲下，从最底层“拿”出那个并不存在的文件盒。
梁思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。
从沈雾进门开始，她其实一直在等。
等姐姐主动解释。
等她至少说一句这一年发生了什么。
可直到沈雾重新站起来，脸上仍然是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。
于是她终于问：
“这一年你去哪儿了？”
许今安的动作停住。
这是剧本里第一次真正碰到那个问题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外地。”
梁思月像是气笑了。
“外地是哪儿？”
“很多地方。”
“很多地方是哪里？”
沈雾终于转过脸。
“沈微。”
“怎么？”
梁思月看着她，唇角还留着一点很浅的弧度，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？”
那点表面的客气终于被撕开。
许今安没有接话。
梁思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电话不接，消息不回，单位辞职，房子也退租了。你走之前连银行卡自动扣费都记得停，就是忘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我说了，我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又是以后。”
梁思月的声音依旧不高。
甚至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。
可正因为没有歇斯底里，那种压了整整一年的委屈才显得更加具体。
“沈雾，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小时候说等我长大了，再告诉我爸妈到底怎么回事。后来又说等高考结束。高考结束以后你说事情已经过去了，知道了也没有意义。”
“现在又是以后。”
她盯着姐姐。
“你的以后到底是哪一天？”
许今安握着纸袋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。
薄薄的牛皮纸在指腹下面压出轻微的褶皱。
陈映秋还是没有叫停。
上一次围读时，这场戏只是顺过人物关系和台词逻辑。真正站进造景里开始演以后，许今安才发现，很多情绪并不是写在剧本上的。
沈雾不是不会解释。
她只是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开始。
因为只要开了口，后面那些她拼命压住，不愿意重新面对的事情，很可能就会一起被带出来。
许今安抬眼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梁思月几乎没有停顿。
“全部。”
“全部你承受不了。”
梁思月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一下。
那不是单纯的受伤。
更像是某种被替自己做了决定以后产生的不可置信。
她看了沈雾两秒，像是真的很想从姐姐脸上确认，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？”
许今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眉心很轻地颤了一下，像是本能地想说什么，却又在真正出口之前压了回去。
眼神也随之偏开了一瞬。
不是逃避。
更像是在克制。
可梁思月显然不打算给她重新筑起那层壳的时间。
她直接往前逼近一步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？”
“因为你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告诉我啊！”
这一次，沈微终于控制不住了。
声音骤然拔高，却并不是单纯的喊。
更像是压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从某个缝隙里冲了出来。
梁思月胸口起伏了一下，下一秒又硬生生把情绪往回收。
她不想在沈雾面前失态。
至少不想让姐姐再次用“你承受不了”这样的理由，把她隔绝在所有事情之外。
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，然后消失一年。”
“现在回来，拿完东西就走。”
梁思月看着她，声音一点点低下来。
“你还觉得这是在保护我？”
“沈雾。”
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？”
许今安看着她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新闻现场反复出现的那个问题。
事实到底是什么。
谁能确认。
如果站在沈微的角度，她这一年真正拥有的事实其实少得可怜。
姐姐毫无预兆地离开。
她的失踪似乎和一宗命案有关。
网络上的各种说法铺天盖地，有人指责沈雾曾经介入过别人的家庭纠纷，有人说她帮助当事人离开，还有人把那场死亡和她联系在一起。
可真正知道发生过什么的人，却始终没有开口。
然后沈雾就这样消失了。
一年以后，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站到她面前。
不解释。
不求理解。
甚至连一句“相信我”都没有。
如果不知道真相，沈微凭什么无条件相信她？
又怎么帮助姐姐走出这个困境？
许今安心里原本提前设计好的那一点“隐忍”，忽然显得太漂亮了。
太像一个演员知道沈雾背后藏着秘密，于是有意识地把每一个眼神都做得克制而意味深长。
可真正的沈雾，不该那么漂亮地将情绪隐忍下来。
她面对的不是观众。
只是妹妹。
于是许今安没有像上一遍围读时设想的那样垂下眼，也没有刻意给出一个疲惫或者难过的表情。
她就那样看着梁思月。
目光直直的。
甚至有一点冷。
“我没把你当什么。”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，梁思月明显怔了一下。
许今安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。
像是已经走到一个再也没办法继续装作无所谓的位置。
“我只是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。”
前半句仍然平稳。
直到最后一个字，声音才出现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。
不是故意做出来的哽咽。
只是那层一直撑得很好的平静，终于在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。
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却足够让人意识到，她不是没有话说。
而是有太多话，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。